他柔聲解釋著，拿起一個蘋果，三下五除二就削好了皮，然后仔細地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剔掉果核，放進一個小碗里。
他拿起一根牙簽，扎起一小塊，穩穩地遞到了沈余蘿的嘴邊。
沈余蘿張開嘴，啊嗚一口吃了下去，滿口都是蘋果清甜爽脆的汁水，舒服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廚房里，顧煜霆正賣力地刷著碗，眼角余光瞥見外面的這一幕，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正在擦灶臺的劉國柱。
“劉哥，你瞅瞅。”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羨慕。
“我哥和我嫂子這膩歪勁兒，真是沒誰了。”
劉國柱目不斜視，黝黑的臉龐上沒有絲毫多余的表情，聲音沉穩得像塊石頭。
“副營長在部隊是鐵骨錚錚的漢子，在家里，也是頂天立地的丈夫。”
他的目光里，是純粹的、屬于軍人的敬佩。
顧煜霆用力地點了點頭，嘴里還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附和。
“那可不！我哥就是我的榜樣！”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以后我要是娶了媳婦，也得跟我哥學，把媳婦往死里疼！”
兩人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利索，撩開門簾走了出來。
顧煜宸正拿著牙簽，又扎了一小塊蘋果遞到沈余蘿嘴邊，眼都沒抬一下。
“碗放著就行，那還有倆蘋果，你們自己拿了吃。”
他的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跟自家人說話。
顧煜霆可一點兒不見外，伸手就從果盤里拿了一個，咔嚓一口，咬得汁水四濺。
“甜！真甜！”
劉國柱卻站在原地，擺了擺手，顯得有些局促。
“副營長，我就不用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大西北的，新鮮水果金貴著呢，還是留給嫂子吃吧，她現在正需要營養。”
顧煜宸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眉頭一挑。
“客氣什么，讓你吃就吃。”
他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家里多著呢，不差這一兩個。”
沈余蘿聞言，也笑著幫腔：“就是，國柱，快吃吧，跟他們倆你還客氣啥。”
在顧煜宸近、乎命令的眼神下，劉國柱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了果盤里最后一個蘋果。
他捧著那個又紅又大的蘋果，像捧著什么寶貝似的，一時竟沒舍得下口。
那邊顧煜霆已經“咔嚓咔嚓”，三口兩口地將一個蘋果啃得只剩下個核。
他隨手把果核扔進垃圾桶，抹了抹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哎呀！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正事兒！”
話音未落，他人已經一溜煙跑回了分給他的那間小、屋。
片刻后，他“嘿咻嘿咻”地拖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大帆布行李箱走了出來，“哐當”一聲放在了地上。
他蹲下身，麻利地打開了箱子上的銅鎖扣。
“哥，嫂子，你們看！”
他獻寶似的掀開了箱子的上蓋。
箱子最上面，是他自己的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換洗衣裳。
顧煜霆大手一揮，將衣服全都撥到了一邊，露出了底下塞得滿滿當當的“乾坤”。
一股混合著醬香、甜香的復雜香氣，瞬間從箱子里彌漫開來。
“這都是我媽讓我給嫂子你帶來的！”
顧煜霆的臉上洋溢著驕傲的笑容。
“這是滬市最有名的蝴蝶酥和杏仁排，我媽特地去國營飯店排隊買的！”
“還有這個，我媽親手做的香菇肉醬，裝了兩大玻璃罐，她說讓嫂子你拌面條吃，最香了！”
“還有這醬鴨、醬肉，都是咱家那邊的口味，媽怕你在這邊吃不慣。”
“哦對，還有這些海米、干貝、干香菇，媽說讓你和哥燉湯喝，補身子！”
沈余蘿看著這滿滿一箱子沉甸甸的愛意，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雖然這些東西，她自己的空間倉庫里囤了不知多少，品質甚至更好。
可這份從千里之外的滬市，由婆婆親手準備、小叔子一路背來的心意，卻是任何物資都無法比擬的。
更重要的是，顧煜霆這么大張旗鼓地帶了這么多來，簡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以后她再從空間里拿點什么醬菜、點心出來，就全都有了由頭。
往家里的壇壇罐罐里多添一些存貨，想來顧煜宸那個心思全在練兵場上的大直男，也絕對發現不了什么端倪。
沈余蘿心頭一暖，正想抬頭跟顧煜宸分享這份喜悅。
她以為，他會跟她一樣，為這份遠道而來的親情而動容。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顧煜宸，心思根本就不在那一箱子吃食上。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妻子泛紅的眼眶上，眸色卻沉得像一潭古井，平靜無波的表面下，是旁人無法窺探的暗流。
他的腦海里，正盤旋著一個看似微不足道，卻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疑問。
一個關于蘋果的疑問。
就在剛剛，他去拿蘋果的時候，就發現了數量不對。
沈余蘿愛吃蘋果，幾乎每天都要啃上一兩個，這個習慣他早就發現了。
今天早上，他隨手收拾屋子的時候，還下意識地數過。
筐子里，不多不少，正好還剩下八個。
可是剛剛，他去拿的時候，那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紅蘋果，赫然變成了九個！
多出來一個！
憑空多出來一個！
那些蘋果的大小、色澤、甚至連果蒂上那一點點干枯的蜷曲，都一模一樣。
顯而易見，它們是同一批果子。
就是沈余蘿當初從滬市帶來的那一箱。
可他們來這大西北多少天了？
路上顛簸了許久，到了這兒又過了這么些日子。
按照她每天一兩個的消耗量，那點存貨早就該見底了才對。
更何況，她帶來的那個大皮箱，前兩天就已經空了，他還親手刷洗干凈，放在墻角晾著。
箱子都空了……蘋果卻越吃越多？
顧煜宸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是個軍人，受過最嚴格的訓練，他的觀察力和記憶力，絕不可能出錯。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法抑制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入了他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