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蘿慢悠悠地踱了過來,看著他那副氣鼓鼓的樣子,不由得失笑。
“怎么?”
“滬市的電影還沒看夠?”
“這兒放的,估計都是些你看過八百遍的老片子了。”
顧煜霆撇了撇嘴。
“那倒是……”
他嘆了口氣,徹底沒了興致。
“真沒勁。”
這年頭,娛樂活動匱乏得可憐,一個小縣城,除了供銷社和電影院,就再也找不出第三個能消磨時光的地方了。
兩人沿著唯一的街道,又溜達了一圈。
顧煜霆徹底蔫了。
“嫂子,咱到底要溜達到什么時候啊?”
他提著東西的手都開始發酸了。
“這風吹得我臉都快裂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沈余蘿卻像是沒聽見似的,繼續溜達著。
他這嫂子,壓根就不是想逛街。
她這是在故意磨時間呢!
他腦子一轉,瞬間就領會了精神,臉上的不耐煩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心領神會的壞笑。
就這么東看看,西逛逛。
眼瞅著日頭一點點西斜,天邊燒起了壯麗的火燒云,把整個縣城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
街上開始飄起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沈余蘿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行了,時間差不多了。”
“咱們回去。”顧煜霆如蒙大赦,連忙跟上。
兩人慢悠悠地晃回軍屬大院。
還沒進院門,就看見一道焦急的身影在門口來回踱步,正是劉國柱。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寫滿了“焦灼”兩個大字。
院子里的落葉早已被掃得干干凈凈,碼放得整整齊齊,可見他這一下午,是真閑不住。
“嫂子!煜霆!”
一看到他們倆的身影,劉國柱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就迎了上來:“你們可算回來了!”
“我這都等大半天了!”
沈余蘿臉上適時地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國柱,你別急啊。”
她把手里的干蘑菇遞過去,笑著說:
“這不是要給爸媽挑東西嘛,總得仔細點兒,所以逛得久了一點。”
顧煜霆立刻心領神會地接上話,還夸張地甩了甩自己酸麻的胳膊。
“是啊是啊,劉哥!你看看!”
“我這手都快提斷了!”
劉國柱看著他們倆手上那大大小小的七八個包裹,一時間也說不出什么責備的話來。
他只是急得搓了搓手。
“東西什么時候買都行,可這火車不等人啊!”
“這都到飯點兒了,再不走就真來不及了!”
沈余蘿聞言,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那一聲咳,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落在了劉國柱心上。
她有些“為難”地看著劉國柱,慢悠悠地開口:
“那個……國柱啊。”
“我剛才在縣里的時候,順道去汽車站問過了……”
她頓了頓,在劉國柱緊張的注視下,終于吐出了后半句話。
“今天……回滬市的最后一班火車,下午三點鐘,已經開走了。”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劉國柱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從焦急到錯愕,再從錯愕到震驚,最后,盡數化為了一股哭笑不得的無奈。
他還能不明白嗎?
什么火車開走了!
這分明就是嫂子算準了時間,故意拖著不讓他們回來的!
“嫂子……”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
一種混雜著無奈和感動的復雜情緒,在他胸口翻涌。
他知道,他們是為他好。
沈余蘿見他這副模樣,臉上的表情也變得真誠起來。
“國柱,你聽我說。”
“你這一路從滬市過來,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這剛到地方,就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回去,身體哪能受得了?”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持:“師長要是知道了,也肯定得說我們不懂事,不會照顧人。”
“你啊,就安安心心地在這兒再住一晚。”
“好好睡一覺,吃頓熱乎飯,明天再走,不遲。”
這番話,說得劉國柱眼眶都有些發熱。
他一個鐵塔似的漢子,常年在首長身邊,早就習慣了凡事以任務為先,何曾被人這樣細致入微地體貼關懷過?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有被耽誤行程的郁悶,但更多的,卻是無法言說的感動。
“唉!”
“我……謝謝嫂子。”
千言萬語,最后只匯成了這一句。
正在這時,顧煜宸也從營地回來了。
他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看到門口僵持的三人,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怎么都站在這兒說話?”
他大步走過來,自然而然地從沈余蘿手里接過那包干蘑菇。
顧煜霆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嚷嚷道:
“哥!你可回來了!嫂子把劉哥給扣下了!今天走不成了!”
顧煜宸只是寵溺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妻子,然后拍了拍劉國柱的肩膀,笑道:“走不成正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國柱還能說什么?
他只能苦笑著點了點頭。
四人進了屋。
顧煜宸二話不說就卷起袖子進了廚房。
劉國柱和顧煜霆也連忙跟進去幫忙。
三個大男人在不算寬敞的廚房里忙活開來,一個洗菜,一個切肉,一個燒火,竟也配合得有條不紊。
很快,飯菜的香氣就從廚房里飄了出來。
紅燒肉,燉排骨,還有幾樣爽口的小菜,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四人圍坐在一起,聊起了滬市的近況和師長家里的瑣事。
柔和的燈光下,一家人的歡聲笑語,驅散了西北夜晚的寒意,也讓劉國柱那顆因職責而緊繃的心,徹底地放松了下來。
飯后,幾人又坐著聊了會兒天,眼看時間不早,便各自洗漱回房了。
屋子里的燈,一盞接著一盞地熄滅。
整個小院,都沉入了靜謐的夜色之中。
夜,已經很深了。
窗外,寒風卷著沙礫,嗚嗚地刮過屋檐,像是野獸在低沉地嘶吼。
屋子里,一盞昏黃的燈泡散發著微弱的光,勉強驅散了角落的黑暗。
沈余蘿側躺在床上,已經換好了睡衣,烏黑的長發像一匹上好的綢緞,鋪散在土布枕頭上。
顧煜宸剛洗漱完回來,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肥皂清香和室外的寒氣。
他動作很輕,生怕吵醒了妻子,可那雙慣來沉穩的劍眉,卻一直緊緊地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