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猛地一縮,剛剛鼓起的一點勇氣,瞬間又泄了氣。
她為難地咬著下唇,眼眶又紅了。
王副主任立刻就明白了。
他臉上的笑容一收,不悅地掃了周長發等人一眼。
“你們看看你們!”
“這么多人圍在這里,是想開批斗會嗎?”
“把人家小同志都給嚇得不敢說話了!”
他這話,罵得毫不留情。
然后,他扭頭看向跟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中年副手。
“老李,你跟周書記他們去隔壁辦公室。”
“正好,讓他把工作好好給你匯報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兩個字。
“我在這里,親自給這位知青同志主持一下公道!”
那個被稱為老李的副手,跟了王副主任多年,哪能不明白自家領導是個什么德行?
這哪是要主持公道,這分明是想單獨“審問”!
他立刻心領神會地站了起來。
“好的主任!”
他轉過身,對著周長發等人一揮手,語氣不容置喙。
“走走走,都跟我來,別在這里妨礙王主任工作!”
周長發等人雖然心里一百個不情愿,但哪敢說半個不字?
只能一個個灰溜溜地,跟著老李走了出去。
劉翠芬走在最后,還不甘心地回頭瞪了沈余芯一眼,那眼神淬了毒似的。
“吱呀”一聲,門被關上了。
整個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沈余芯和王副主任兩個人。
空氣中,似乎都多了一絲曖昧不明的味道。
王副主任臉上的笑容,又重新變得和煦起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慈愛。
“好了,小同志。”
“現在沒人了。”
“你有什么天大的委屈,都可以跟我說了。”
他的話音剛落,沈余芯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著淚,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壓抑而又絕望的模樣,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人心碎。
“王主任……我……我的命……好苦啊……”
她一開口,聲音就碎了,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我……我根本就不是自愿來下鄉的……”
“是我堂姐……是她偷偷給我報的名!”
“她……她嫁給了一個副營長,就看不得我好,要把我從城里趕走!”
王副主任靜靜地聽著,眼神里閃過一絲了然。
這種家里長短的破事,他見得多了。
沈余芯哽咽著,繼續說了下去。
“就在來大西北的火車上,她……她就到處敗壞我的名聲……”
“她跟所有人都說我手腳不干凈,說我作風有問題!”
“所以……所以跟我一起來的那些知青,從第一天起,就看不起我,排擠我……”
“后來……后來……”
說到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恐懼的事情,整個人都開始發抖。
“后來有一次,我去趕集,被……被村里的一個無賴,叫癩二狗的……給……給打暈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血色盡褪。
“等我醒過來……我的衣服都……都被扯破了……”
“他……他占了我的便宜啊!”
“可……可那些知青回來,非但不信我,還到處造謠!”
“她們說……說我是自愿的!說我跟那種潑皮無賴有一腿!”
“王主任……”
沈余芯猛地抬起頭,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上,滿是血色和絕望。
“從那天起,我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他們……他們逼得我活不下去了啊!”
“那天我想不通,就一頭扎進了村口的白水河里!”
“我想用死來證明我的清白!”
“可我命不該絕……又被人給撈了上來。”
“結果呢?”沈余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凄厲的自嘲,“那些知青……他們竟然說,我是故意跳河演戲給別人看!”
“說我想用這種下作的法子洗白自己!”
“我……我氣得當場就暈了過去,在炕上躺了好幾天,差點沒熬過來。”
她的眼淚又一次決堤,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委屈和后怕。
“王主任,我這病才剛好……”
“可我在那個知青點,在那個村子,真的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您要是……您要是也沒辦法……”
她說到這里,猛地一咬牙,仿佛下了什么天大的決心。
“那我真的只能再去跳一次白水河了。”
“這一次,我保證,絕對不會再讓人給救上來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
“哎哎哎!胡說!”
王副主任一聽這話,立馬急了,聲音都高了八度。
“你這如花似玉的年紀,說什么死不死的!”
“多大的坎兒過不去?”
“有了困難,組織上會幫你解決嘛!”
沈余芯抬起那張淚痕交錯的臉,眼神空洞而又絕望。
“解決?”
“王主任……我一個孤苦伶仃的女知青,無依無靠,誰會幫我解決啊……”
那聲音里的無助,聽得人心都快化了。
王副主任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被“刺痛”的表情,充滿了正義感。
“這不是有我嗎?”
他把胸膛一挺,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王副主任的身體又往前湊了湊,那張肥胖的臉上,堆滿了“真誠”。
他伸出那只戴著上海牌手表的大手,不偏不倚,正好就蓋在了沈余芯放在膝蓋上、那只冰涼的小手上。
“小沈同志,你放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男人特有的、讓人安心(也讓人起疑)的磁性。
“我王某人,這輩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女人受委屈!”
“你這個事,我管定了!”
那只又熱又厚的手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沈余芯渾身一哆嗦。
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瞬間從手背蔓延到了后頸。
惡心。
想吐。
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不僅忍住了,還抬起頭,用那雙淚眼婆娑的眸子,更加楚楚可憐地望著王副主任。
她哭得更厲害了,肩膀的抽、動也更劇烈了,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色鬼!
她在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
從她第一眼看到這個王副主任的時候,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