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年,九月。
車隊艱難行于棧道。
抬頭就是懸崖峭壁,怪石嶙峋。偶爾還能瞧見有橫亙在懸崖上的船棺,透著神秘和詭異。
趙高親自駕駛六馬大車,靠近懸崖側以鐵鎖阻隔,還有壯士隨大車而行。這是為防止戰馬受驚失控,他們隨時都會以人力擋住大車。若是越過鐵鎖,便是深不見底的河谷,掉下去必死無疑。
車隊綿延足有數里。
前后皆有銳士守護。
這條路是提前半個月封鎖。
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玄鳥王旗隨風獵獵作響。
秦始皇坐在車內,時不時探出頭看看。瞧見半空中的懸棺,也是不由蹙眉。就正常人來說,半路碰到棺材終究是不太吉利的。
“想不到竟會碰到懸棺。”
“正常。”
公孫劫倒是沒往心里去。
【鬼】這個概念,其實各地都有類似的。古人們也會將現實生活,附加給鬼魂世界,所以很多喪葬習俗禮節都有事死如事生的特點。
就比如說懸棺而葬的習俗,其實在很多地方都有。李信前些年還發來書信,說是在閩越地區瞧見不少懸棺,還特地來問過他。
所以如果細心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懸棺普及的地方,往往都是多丘陵山川的地方。最典型的就是閩越、蜀中這一塊區域,畢竟沒有山的話也沒懸棺……
在公孫劫看來,這其實和耕地面積少也有關系。為確保耕地面積,就出現懸棺這種習俗。
公孫劫同樣是探出頭觀望。
看著崎嶇陡峭的蜀道,不由感慨。
也難怪后世李白會寫出《蜀道難》。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后天梯石棧相鉤連。”
“……”
公孫劫情不自禁的呢喃著。
秦始皇則聽得很認真。
而后連連點頭贊賞。
“阿劫可真有學識。”
“像是詩,又有些楚辭的風骨。”
“其實這是吾師荀子所做。”
“荀子還來過蜀道?”
“嗯。”公孫劫是面不紅心不跳,繼續道:“吾師并不感慨于風景,而是驚嘆于秦人。能在這險峻的懸崖峭壁中,修起千里棧道,打通巴蜀、漢中、咸陽……”
“的確如此。”
秦始皇也是點頭。
這千里棧道不僅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還有數代人力。據他所知,其實秦國攻下蜀國前,已經有了些棧道。只是都比較粗糙,是秦國后來重新修造的。
為了修這棧道,不知多少人犧牲。
墜入這河谷內,最終尸骨無存。
“百余年前,巴蜀遠沒有現在這么繁榮。可經秦國不斷徙民,現在的巴蜀已是天府之國。昔日蜀郡守李冰修造的離碓,至今都在穩步運轉。他造石人測量水則,開創水尺制度。就算是比起關中,也是毫不遜色。”
“正是。”
秦始皇輕輕點頭。
自惠文王起,就不斷遷民以充巴蜀。促進秦夷融合,逐步收回對夷人的特權,并且加以限制。就像嫪毐叛亂后,諸多豪族都遭受牽連,最終被遷至巴蜀。
“巴蜀如此,嶺南也必將如此。”秦始皇面露微笑,“就如阿劫所言,人的力量是無窮的。只要下定決心,便能愚公移山。”
“正是如此。”
公孫劫微笑著點頭。
人心齊,泰山移。
這片大地就是人民史觀,所有的奇跡,皆是人成就的,群眾的力量也是偉大的。他記得新中國成立后,在薄弱的工業基礎條件下,修造了很多鐵路、公路、橋梁和水利等基礎設施。
后世有些秦黑常說,把你丟去秦國修長城就舒坦了。可在公孫劫看來,這就是典型的以偏概全。秦國不修長城,就會面臨胡戎無休止的襲擾。與其抨擊長城,倒不如說離宮或是皇陵。
片刻后,棧道實在是太過顛簸。他們一直坐在車上也不舒服,在公孫劫的提議下,秦始皇也跟著下車而行。趙高是滿臉惶恐,接連認錯。
秦始皇倒沒在意。
畢竟這棧道實在是顛簸的厲害。
隨著不斷深入,道路也更為崎嶇。最窄的地方,六馬大車就只能勉強而過。稍微不留意,就可能墜入河谷,步行反倒是更為安全。
秦始皇走的并不快。
和公孫劫是邊走邊聊。
“巴郡情況始終要比蜀郡好些。”
“蜀郡夷人距離更遠,且多山林。他們和西南夷來往密切,此前就常有叛亂。好在是自李冰為郡守后,蜀郡稍微安頓下來。目前蜀郡也算是繁榮,特別是武陽、臨邛皆很富饒。”
“的確。”
公孫劫輕輕點頭。
這也是秦國堅定選擇郡縣制的原因。
巴郡和蜀郡就是最好的樣板。
秦國三立蜀侯,并不推行郡縣制,結果迎來的卻是叛亂。而巴郡推行郡縣,反而一直都很安穩。所以當初王綰提出的一國兩制,并不被秦始皇所接納。
“再有半天路,應該就是汶山縣。”公孫劫背著手道:“汶山是因岷江而得名,古之汶和岷通用。當地較為貧瘠,喜食薯蕷……”
他是邊走邊介紹。
作為丞相,秦國各個郡縣他都很了解。人口、田地等資料,他都記得很清楚。這也不是什么特別的能力,只是作為丞相需要經常接觸這些。
“韓信。”
“臣在。”
韓信是快步走上前來。
他上回射殺猛虎,可是出盡了風頭。作為五大夫,現在已能佩戴鹖冠,并且常伴天子車駕左右。
秦始皇對他也是愈發的喜歡。
想起什么事,就會詢問韓信。
“你可知昔日的蜀亂?”
“義父與我說過。”韓信走上前來,“自攻下蜀地后,惠文王有感于蜀地偏遠,來往不便。所以派遣公子通為蜀侯,并且派陳壯為相,輔佐蜀侯。未曾想陳壯反秦,殺蜀侯。再后來又有公子煇和公子綰為蜀侯,結果都是叛亂。昭王徹底震怒,故廢蜀侯國,令李冰為郡守。”
“善。”秦始皇微笑點頭,拍了拍韓信的肩膀,認真道:“朕聽說昔日你在淮陰,過的并不好。你的母親為將你撫養成人,積勞成疾而死。你立下志向,要在墓旁安置萬家守墓。”
“朕,給你個機會!”
“你若能憑軍功封侯,朕就實現你的志向。在汝母冢旁設邑,轄萬戶,就以你的侯名為邑名!”
韓信頓時石化在原地。
突然就明白公孫劫為何愿意輔佐秦始皇!
現在,他連命都能給秦始皇。
他要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