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宮。
公孫劫翻看著文書。
偶爾還會提筆謄抄。
啞奴則是不斷搬著東西。
“這些又是什么？”
“是廷尉送來的？”
“為了照顧我這師弟？”
“罷了，家用的就收了。”
“貴重的就都送回去?！?/p>
啞奴面露不解。
朝著公孫劫瘋狂比劃。
意思就是為何不收？
畢竟李斯是他的師兄。
“昔日公儀休為魯國相邦?！?/p>
“此人喜好吃魚?！?/p>
“每日不吃魚就渾身難受?！?/p>
“當(dāng)?shù)睾芏嗳司投冀o他送魚?！?/p>
“可最后公儀休全都拒絕了。”
“這是為什么？”
“這些人送魚是為了巴結(jié)他?！?/p>
“也因?yàn)樗囚攪喟睢！?/p>
“如果他收下魚，就欠下人情?！?/p>
“屆時(shí)反而會讓國君不喜?！?/p>
“沒了相位，還有人送他魚嗎？”
公孫劫站起身來。
他淡定翻看著禮物。
里面不乏玉器金器。
“秦律有言。”
“貪一錢，都要黥為城旦！”
“這些玉器金器就都原路送回?！?/p>
“其他的禮物我便收了?！?/p>
啞奴這才點(diǎn)頭。
招呼奴仆開始干活。
秦律其實(shí)很有意思。
主要看是否犯罪。
像官吏貪污不論多少。
就是貪一錢都是貪！
盜竊罪更是如此。
哪怕盜采他人一片桑葉。
都要被判三十天的徭役！
這就是秦法！
公孫劫看著一箱箱的禮物。
這段日子他很是清閑。
時(shí)不時(shí)就有朝臣送來禮物。
就連昌平君也不例外。
畢竟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片刻后。
啞奴又送進(jìn)來不少竹筐。
“冬筍？”
“菌菇？”
“還有藕？”
“這些是藍(lán)田百姓送來的？”
“哦，是說火炕好用？”
公孫劫面露微笑。
“送菜的人呢？”
“額……他們無法進(jìn)宮？”
“那他們還真是有心了?！?/p>
公孫劫看著蔬菜。
卻是沒來由的一笑。
這些蔬菜其實(shí)不值什么錢。
可從藍(lán)田至咸陽宮足有二百余里。
現(xiàn)在天寒地凍，他們卻能送來。
這份情誼就足夠了。
公孫劫本就不在乎身外之物。
“行了，這些就都收下。”
“待會找人送去侯府。”
“我自已估摸著也吃不完。”
“再給大王送些去?！?/p>
啞奴則紅著眼。
沖著公孫劫不住比劃。
“君上比在邯鄲笑的多了。”
“秦人，比他們更有良心！”
“是啊?！?/p>
公孫劫笑著點(diǎn)頭。
這種變化他自已也知道。
這其中的關(guān)鍵點(diǎn)還是秦王。
他的無條件信任和支持！
讓公孫劫能放開手腳去做。
也不需要解釋什么。
前幾日廷議的時(shí)候。
有將領(lǐng)表達(dá)了對公孫劫的不滿。
那人是桓齮的舊部。
對昔日的肥下之戰(zhàn)耿耿于懷。
畢竟李牧可是陣斬桓齮！
威震諸侯！
李牧能贏，公孫劫功不可沒。
此人不滿也屬正常。
但依舊被秦王政嚴(yán)厲訓(xùn)斥。
甚至還削去了一級爵位。
他就沒打算助長這種氣焰。
免得再有人拿過去說事！
公孫劫好不容易才來秦國。
怎么舍得讓他受半分委屈？！
這些事，公孫劫都知道。
再有就是藍(lán)田百姓。
他們最起碼懂得感恩。
知道公孫劫的付出。
哪怕只是送些冬筍。
他也就滿足了。
公孫劫舒爽的伸了個(gè)懶腰。
便準(zhǔn)備去章臺宮見秦王。
咸陽侯府已經(jīng)修好。
聽說曾是呂不韋的宅邸。
公孫劫倒也不在意。
“欸？”
“扶蘇？”
“你怎么在這？”
“先生！”
扶蘇抬起頭來。
此刻雙眼泛紅。
好似有著無數(shù)委屈。
公孫劫皺起眉頭。
身后還跟著些婢女。
她們提著木桶，捧著木板。
“所以，這是怎么了？”
婢女們面面相覷。
無一人敢回答。
“難道有誰敢欺負(fù)你？”
“罷了，先進(jìn)來吧?！?/p>
“謝先生！”
扶蘇是連忙走了進(jìn)來。
他這一路上差點(diǎn)沒凍死。
沒想到是真的不管他。
“啞叔，去準(zhǔn)備些姜湯。”
“你究竟是怎么了？”
“先生……唉！”
“不說算了?！?/p>
公孫劫可沒功夫與他胡鬧。
扶蘇連忙喊住他。
“先生。”
“你說我究竟是楚人，還是秦人？”
“廢話，當(dāng)然是秦人！”
“你是嬴姓秦國長公子！”
“是大王的親生骨肉！”
“可為何祖母說我是楚國公子？”
“教我說楚言，行楚俗？”
“……”
公孫劫頓時(shí)語塞。
望著扶蘇。
最后只是長嘆口氣。
歷史上，扶蘇注定是個(gè)悲劇。
面對矯詔拔劍自殺。
始終都不受寵愛。
這和楚系血脈并無多少關(guān)系。
是因?yàn)榉鎏K被養(yǎng)廢了！
而這就是華陽太后的目的。
就是要時(shí)時(shí)刻刻提醒秦王政。
你的父親，是靠著楚系上位！
你能坐穩(wěn)王位，也是靠著楚系！
你的枕邊人是楚國公主！
你的長子說楚言，行楚俗！
所以絕不能滅楚！
隨著秦國滅楚。
扶蘇身上的矛盾徹底爆發(fā)。
秦楚十八代詛盟也都在他身上。
公孫劫有時(shí)候很同情扶蘇。
因?yàn)樗徽撟鍪裁炊际清e(cuò)的。
秦王只要看到他，就會厭惡。
“這些事，你以后會知道的?！?/p>
“先喝姜湯驅(qū)寒?！?/p>
“謝先生！”
扶蘇抬手道謝。
端起姜湯，慢慢抿著。
“可是羋夫人說了什么？”
“嗯?！?/p>
“說我?guī)牧四惆?？?/p>
“先生怎么知道？”
“猜的?！?/p>
公孫劫淡然聳肩。
“無非是說我背棄母國?！?/p>
“不顧嬴姓趙國宗室血脈?！?/p>
“竟然要助秦伐趙。”
“……”
扶蘇眨著眼。
滿是欽佩。
竟然全中！
“你可聽過伍員的事跡？”
“嗯?！?/p>
“伍員，字子胥。”
“他本為楚人?！?/p>
“其父為太子太傅?！?/p>
“可太子被費(fèi)無忌所誣陷。”
“就連其父也受到了牽連。”
“最終父兄被殺，伍員逃走。”
“他盤纏用盡，身患重病?！?/p>
“只能靠著乞討來到吳國！”
“后來吳國伐楚，大勝。”
“伍員掘開楚平王的墳?zāi)?，挖出尸體，抽打了三百鞭才罷休！”
公孫劫頓了頓。
笑著看向扶蘇。
“你覺得伍子胥如何？”
“不是很好……”
“可你最敬重的屈原，卻很欣賞他?！?/p>
“說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
公孫劫看著語塞的扶蘇。
狡黠一笑。
緩緩站起身來。
“伍子胥是為報(bào)父兄枉死之仇?！?/p>
“挖墳掘墓，鞭尸三百?！?/p>
“可謂烈丈夫！”
“而我入秦，同樣如此?！?/p>
“他們都懷疑我通秦叛趙。”
“可我為何要受不白之冤？”
“所以我選擇入秦！”
“我就是要告訴他們?！?/p>
“我若真的投秦，趙國早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