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年,九月末。
咸陽,章臺宮。
扶蘇揉了揉眼,長舒口氣。
此刻是只覺得相當疲憊。
這回可是貨真價實的監國。
各郡縣送來的政務是堆積如山。
他現在才知曉治國的艱難。
隨著秦國疆土倍增,各地天災不斷。就拿江南來說,時常發生洪澇。水工鄭國是剛開鑿好離碓,洞庭郡就生洪澇,他就火速奔赴。北方的遼東等地又有雪災,年年都有人凍死。前幾個月又送來消息,說是巨鹿等郡干旱受災。
秦國一方面在國內大搞基建,另外又發起南征。發生天災,就只能調動郡卒縣卒。因為糧食不足,也會發生小股叛亂。
“長公子!!!”
“嗯?”
扶蘇皺了皺眉。
就瞧見張蒼是火急火燎的趕來,連帶著還有急喘氣的太史令胡毋敬。素來守禮的張蒼,此刻甚至是顧不上行禮。
“長公子,出大事了!”
“什么?”
張蒼因為跑的太急,臉色已是慘白,趕忙道:“師弟在邯鄲時,曾經令巧匠制作過地動儀,是為了監測地動。代地巨震時,他在邯鄲設置的地動儀就成功監測到大概的方向。前些年,他與墨家鉅子程岸再次改良,也更為精準。”
“祭酒究竟是要說什么?”
這時候胡毋敬也終于恢復過來,接過話茬道:“地動儀后來就放在太史府,主要是能根據星象加以佐證。方才地動儀巨顫,子瓠就趕忙帶著我來拜見長公子。根據方向推測,極有可能是西南方向發生地動!”
“西南方向?”
扶蘇猛地站起身來。
此刻眼神中都滿是錯愕。
也就是說……是巴蜀和西南夷這塊?
“沒錯,就是巴蜀方向!”張蒼點了點頭,趕忙道:“目前陛下和丞相的安危不明,按蒼所想,這時候必須得派遣中尉軍前往巴蜀。必須要快,否則……”
“你確定嗎?”
“其實也不必這么緊張。”胡毋敬則沒放在心上,低聲道:“這地動儀此前也有過誤報,此次或許也是假的。長公子如今雖是監國,可調動中尉軍這么大的事,還是要謹慎些。無詔調兵,終歸有些不太好,容易惹人誤會。”
“你……不是還有星象嗎?”
張蒼顯得很著急。
胡毋敬正準備開口,地面卻是驟然晃動。而后就看到整個章臺宮都開始搖晃,四周的墻壁都好似動了起來。
扶蘇木案上的茶杯都在晃動。
甚至有些茶水被撒了出來。
胡毋敬的臉色瞬間變了。
真……真的地動了?!
“地……地動了!”
還好,持續時間并不久。
整個咸陽宮也是響起鐘聲。
此起彼伏,在四面八方響起。
扶蘇滿臉驚恐,呆呆的坐了下來。
“長公子,來不及了!”張蒼是滿臉驚恐,趕忙道:“按照地動儀的預測,就是在西南方向。如果是在蜀地發生,甚至能傳至咸陽,那破壞力足以超越昔日的代地巨震!那么……陛下和丞相都有危險!兵貴神速,絕不能再拖延。不論結果如何,必須得要派兵過去!”
“我知道了!”
扶蘇迅速恢復過來,眼眸中滿是堅定,顯然是已經下定決心,“太史令,即刻傳我的令。令中尉軍攜咸陽存糧,輕裝上陣前往巴蜀。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先聯系上陛下,而后聽從陛下詔令或是丞相安排。”
“下吏遵令!”
胡毋敬現在臉上也只有恐慌。
這種情況他也經歷過……
當初代地巨震,咸陽都受到影響。就和剛才類似,整個宮臺都在顫動。好比張蒼其實也是猜測,后續肯定會有飛鴿傳書。但這么安排,沒半點毛病。
直接調動中尉軍和打開咸陽糧倉,這兩件都不是小事。如果說秦始皇沒事,那扶蘇很可能還會受罰。
“祭酒。”
“蒼在。”
“你即刻去通知武成侯和通武侯,他們兩人在軍中頗有威嚴。若中尉軍愿意聽令,那都好說。若他們不肯,就有勞他們相助。如今咸陽都受到影響,破壞力必會超過昔日的代地巨震。現在陛下他們毫無消息,必須早做準備!”
“唯唯!”
張蒼抬手應下。
看著扶蘇迅速安排,心里懸著的巨石也是稍微落下。公孫劫這些年的辛苦教導,也是有了收獲。在面對如此天災,扶蘇能夠迅速做出安排。就算知道可能會受罰,他也毫不在乎。
這樣的心性,在皇室極其可貴。
考慮到中尉軍可能不會聽他的,扶蘇還想到了請王翦和王賁出山。現在扶蘇娶了王氏女孫,遇到了事自然也要幫他。
“待中尉軍出發,令他們以最快速度奔赴至巴蜀。能騎馬就騎馬,糧草可以先在后面。再令漢中郡全力協助,不得有誤。”
“再讓武關和函谷關戒嚴,進出關隘都要嚴查。再令各郡守、尉、監提防,隨時準備發動應急預案。”
“好!”
張蒼用力點頭。
對扶蘇的安排也很信服。
如果扶蘇是個貪婪的人,其實完全能置之不理。或者是出工不出力,盡可能的打太極。趁著秦始皇外出且生死不明,順勢坐上象征二世的帝榻。
如今情況危急,維護國家安定是首要任務。這時候扶蘇選擇上位,也沒什么可指責的。
“其實……也未必真的是巴蜀之地。”
胡毋敬還是想著開口提醒。
可張蒼卻是冷冷瞥向他,怒聲道:“太史令,你敢賭嗎?如果真的是在巴蜀,且天子車隊遭災,屆時太史令能負責嗎?調動中尉軍,籌備糧草,起碼需要一天的時間。這個時間,或許就有信鴿飛來。早做準備,就能多爭取一天!”
“祭酒說的沒錯。”扶蘇面露堅定,“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陛下安危。就算因此受罰,我會全部承擔,你們不必擔心。哪怕真的不是在巴蜀地動,我也認了!事不宜遲,你們火速去通知謁者各自準備!”
張蒼抬手應下,趕忙出門。
他要火速趕往櫟陽,通知王翦和王賁。而胡毋敬則是輕輕嘆息,要去先通知謁者,屆時再調動中尉軍,還得打開糧倉。
扶蘇這才無力癱坐下來。
看著木案上灑出來的茶水。
此刻雙手都不受控制的顫抖。
不知為何,心里是無比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