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連綿。
張良站在營寨門口。
一具冰冷的尸體落在地上。
雨水濺起些許泥濘。
張良的衣裳都染上些塵泥。
而他的須發也都被打濕。
馮毋擇等人皆是在旁看著。
此刻臉上也都帶著些不忍。
張良長舒口氣。
看上去依舊很冷靜。
可右手卻止不住的顫抖。
待拉開蓋在擔架上的黑色王旗。
張良的臉色瞬間慘白。
擔架上躺著的就是張仲。
臉頰被利箭射穿。
甚至能看到嘴里的牙齒。
旁邊的親衛滿臉恐懼,跪地道:“都尉帶著我們搜索甌越主力,沿著他們的蹤跡深入。沒想到甌越人提前設下埋伏,他們藏在樹干內,用吹箭襲擊。都尉……都尉……不慎被射中,不顧傷痛反擊,雖誅殺兩名甌人,可卻因毒發而死……”
“……”
“……”
公孫矢呆愣在原地。
就這么看著張仲的尸體。
此刻全身冰涼。
他和張仲的關系其實挺好,閑暇時也會飲酒為樂。張仲性格老實木訥,但相當講義氣。在其麾下幾乎都是新鄭人,有什么臟活累活也都愿意干。
出發南征時,張仲妻子是剛懷有身孕。張仲還和公孫矢約定好,等攻破甌越就要去他家里吃酒。
此次派遣探子追擊西甌,最開始是公孫矢提議的,本來也說由他去的。可張仲認為地形較為復雜,他們也不熟悉。如果讓公孫矢去,肯定會較為危險,倒不如由他去試試看。
張仲好歹也是上過戰場的。
肯定比公孫矢要強些。
關鍵還是公孫矢出自嬴姓宗室。
這種有較大風險的任務,也確實不能讓他個萌新上。畢竟公孫矢就是來鍍金混資歷的,沒必要冒風險。他要有什么閃失,馮毋擇可沒法向公孫成交代。
經過權衡后,就讓張仲代替。
沒曾想……
張仲竟會遭逢不測!
馮毋擇就這么看著,內心也很愧疚。先前公孫劫兵推時,他也有所耳聞。當時公孫劫就提到過,來了嶺南后要處處小心。越人有吹箭的本事,就喜歡藏在暗處搞偷襲。但接連的勝利,也讓馮毋擇他們都忘了十萬大山的可怕……
“你們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為什么不保護張都尉?!”
公孫矢憤怒的抽出利劍。
質問這些短兵。
張仲是都尉,自然也有短兵。這里所謂的短兵并非是指兵器,而是屬于軍吏的親衛。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護軍吏,在關鍵時刻甚至要站出來擋刀。如果軍吏戰死,而短兵還活著,他們就都有罪!
“我們也沒想到……”
親衛跪在地上,叩首解釋道:“懇請將軍察之!吾等一直都貼身保護都尉,至死都不敢后退。只是甌越人太過無恥,藏在暗處吹箭,吾等真的是防不勝防。最后都尉戰死,吾等是拼盡全力才將尸首帶回,懇請將軍恕罪!”
“軍有軍法!你們身為張都尉的短兵,便要照顧好張都尉。現在他戰死沙場,而你們卻活的好好的,故要……”
“夠了!”
張良終于開口。
強忍下心中的悲慟。
“吾弟,勇否?”
“張都尉絕對是某此生見過最為勇武的猛將!”親衛抬起頭來,趕忙道:“被射中毒箭后,硬是將其掰斷扯出。揮舞秦鈹,接連追殺兩名甌人,最后還是因為毒發才倒下的……”
張良輕輕點頭。
“將他好生安葬了……”
他看似平靜,可聲音已然沙啞。他來的路上想了很多事,想著將張仲之女出生的消息告訴他,新鄭鄉黨父老也很想他。兄弟二人許久未見,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可他沒想到剛至西甌祖地,張仲便被甌越人所射殺!
“子房,保重。”
“吾弟總是想做出些政績。昔日他不愿被人稱作是張子房的仲弟,不想要我的照顧。他在去嶺南前,特地給了我書信。還說這回絕對能憑借軍功進爵,屆時就是當個郡尉都綽綽有余……”
張良抬手為張仲整理發髻。
好似是在自語。
又好像是在訴說。
往昔的一幕幕不斷閃現。
張良是長子,正所謂長兄如父,張仲可以說就是他帶大的。從小就胸懷大志,想要做出番事業。張仲小時候就很怕疼,可現在被毒箭射穿臉頰,那時該有多疼呢?
看著張仲被人抬走。
而后,張良就站起身來。
雙眼通紅,直勾勾的看著公孫矢。
“現在,你知道了嗎?”
“這就是丞相派我來的原因。”
“西甌地形錯綜復雜,要想找到其主力,難如登天。他們是故意留下些蹤跡,引誘秦國探子掉進陷阱。此次是吾弟被偷襲射殺,那下一次呢?公孫君子還要領兵追擊嗎?”
“我……”
公孫矢頓時語塞。
他現在是自知理虧。
如果這回出去的是他,死的就是他!
是張仲換了他的命!
張良現在恨不得踏平西甌,可為了顧全大局也只能強忍下怒火,他轉過身看向這些短兵親衛,“你們是否抓到了探子?”
“沒有。”親衛全身都是泥污,連連搖頭道:“除了被都尉殺死的兩人,還有幾人全跑了。密林內太過復雜,難以騎馬追擊,而且追著追著就容易迷路,只是他們在樹干上寫了很多羞辱秦國和丞相的話。”
“激將法。”
張良冷冷開口。
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他思索片刻后,當即抬起手來。
“毋擇公,有件事需要你去幫忙。”
“何事?”
“如今吾弟死于賊人之手,我今日自然得要為他報仇。就由你在甌越俘虜中挑些稚童,而后將他們召集過來。”
“子房,你可不要沖動!”馮毋擇頓時大驚失色,趕忙道:“此事關乎和輯百越,你若這么做……”
“放心,良自有分寸。”張良眼神冰冷,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毋擇公真以為這數萬俘虜,真的只是俘虜?良敢以性命擔保,這里面必然藏著甌越眼線。他們隨時會配合甌越主力,來個里應外合。若想知曉甌越計劃,就必然要做些事!”
張良雙手緊緊握拳。
西甌明顯是憋著壞呢。
俘虜里面肯定有不少間客。
他要用這些人,祭祀張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