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擁抱和上一個擁抱截然不同。
林尋抱她的時候,幅度特別小,手也只是在肩膀上搭了一下。
而眼下這個擁抱遠遠更加緊密,兩具身體貼合在一起,腰間的那雙手也更加用力,像是要把她融進懷里一樣。
隔著一層薄薄的T恤,少年柔韌的肌肉存在感很強,他溫熱的呼吸也打在了林霧的頸窩處。
抬起了另一只手,安撫性地摸了摸她的后腦勺,“不要害怕……”
很簡單的四個字,林霧聽完卻覺得委屈。
她用力地在少年胸前蹭了蹭,眼淚跟著溢出來,一顆又一顆。
“我……”她抽噎了一聲,嘴硬道,“我不害怕,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剛摸過洋蔥,眼睛這是被辣的……”
“……行。”
徐京妄有點想笑,可是怎么都笑不出來。
他還沒見過大小姐哭成這個樣子。
他身上這件T恤比較薄,胸前已經被打濕了一片,他總覺得那一塊被打濕的布料有點燙。
半個身體的神經都麻了。
這一刻他嘴笨得像個啞巴,只能通過動作安撫著,手捏了捏林霧的耳垂,又揉了揉她的后腦勺。
這些動作很輕柔,但是存在感很強。
林霧在這種無聲的安撫下,揪著他衣服,悶頭哭了快五分鐘。
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膽怯和害怕都哭出來一樣。
好在她是從側門出來的,周圍只有保安亭旁站著一個保安,沒有別人了。
保安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畢竟這里是醫院。
醫院見證生與死,眼淚與歡笑。
世事無常,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
在這里痛哭流涕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太多了,已然不足為奇。
林霧吸了吸鼻子,哭著哭著哭清醒了,后知后覺自已現在這樣有些狼狽又有些丟人。
更重要的是,她鼻涕差點出來了。
林霧又吸了吸鼻子,從他懷里退出來,用手捂著下半張,甕聲甕氣,“你有衛生紙嗎?”
“……沒有。”徐京妄側過臉,終于忍不住笑了,“我去給你買。”
“嗯。”
林霧鼻音很重,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樓就有自助售賣機,徐京妄站在售賣機前掃了一包抽紙。
表面的那層玻璃輕微折射出他的臉。
笑意消失,整個人都面無表情的。
他捏著抽紙,深吸一口氣,才又出了住院部。
林霧正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瞅著他。
徐京妄抽了一張紙遞給她,“喏。”
“你……轉過去……”林霧偶像包袱似乎有一萬斤,“不許看我。”
“好……”
少年莞爾,側過身,“我不看。”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后,某人又安靜了,她也不說話。
還是徐京妄自覺轉了過去,他跟著蹲下來,食指很輕地碰了碰林霧紅腫的眼皮,“眼睛難受嗎?”
“眼睛不難受,我心里有點不舒服……”
林霧小聲說。
“哪里不舒服?”徐京妄順著她的話說。
林霧有點迷茫地說,“我好像知道兇手是誰了……但是知道以后,我很難過……”
徐京妄扯了扯唇,“誰?”
林霧簡單地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下,最后慢慢吞吞地總結,“兇手好像是……我……嬸嬸……”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宋心。
謝厭淮也好,夏若若也罷,又或者是宋識白林清元。
是這四個其中之一,她都不至于這么難過。
畢竟上輩子林清元無論是把林川穹送進監獄還是把江繁星關進精神病院,又或者是讓她和林肆小小年紀背上了巨額債務,宋心都沒有直接插手。
甚至是她被逼嫁給比自已大了很多歲的老頭時,宋心還有過阻止。
只是林清元讓她別插手這件事,管好自已。
那天宋心沉默地拎著包,站在幾步遠外看著林霧。
她的臉頰明顯比之前更瘦削,偏棕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林霧,像是藏了千言萬語,最后卻又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
徐京妄沉默地揉了揉林霧的頭,“那你……現在還想報復回去嗎?”
林霧又低下了頭,“我不知道。”
她盯著自已的指甲,說,“付月然已經死了,小叔也住院了,宋心肯定不會有好下場,我如果要是靜觀其變,你會不會覺得我太沒有骨氣了?”
“不會。”少年答得很快,又重復了一遍,“不會。”
“那就好……因為我總覺得,她是被林清元逼瘋了。”林霧想起年幼時見過的宋心。
那么漂亮,那么好。
如果宋心沒有嫁給林清元,又或者是林清元娶了她以后好好對她。
宋心都沒有害人的理由。
在林霧很小的時候,宋心連吳明貞養的那只小比熊都有點怕,哪來的膽量下毒殺人?
無非是所嫁非人。
好的婚姻使人共同進步,不好的婚姻對于女性無非是一種摧殘。
男人總喜歡美化自已,在外面吹噓自已,抱怨家里的婆娘多粗魯多不上臺面。
始終忘了,是自已讓妻子變成這樣的。
宋心先是知道自已的丈夫愛慕嫂子,又知道自已的丈夫早在多年前就出軌了,還生了一個女兒,跟自已的女兒年齡差不了幾歲。
性格再好的人都受不了。
她以為自已吃的是巧克力,吃的時候隱隱覺得不對勁,多年以后,才知道,那不是巧克力,是一坨屎。
吐都吐不出來了,已經徹底消化在了她的身體里。
“林霧。”
低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霧猛地回神,“怎么了?”
“無論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也永遠都陪著你,所以你不用害怕。”徐京妄抓著她的手,湊在唇邊很輕地親了一下。
“你存在我存在,你開心我開心。”
他是唯霧主義者。
上輩子是,這輩子是。
以前是,現在是,未來也是。
林霧怔忪地望著他。
晨光和煦,少年眼珠在光下像是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很純粹的眼神。
小狗望向主人的時候,也是這樣濕漉漉的,純粹而又干凈的眼神。
“你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林霧吸了吸鼻子,“你越這么說,我越想哭。”
……
丁治煒撥來電話的時候,已經是林清元在醫院里度過的第三天了。
病房里除了他還有林迎。
這幾天林迎越來越沉默,經常性發呆。
就比如現在,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夕陽西下,粉紫的霞光照在她的臉上。
“迎迎?”
“迎迎……”
“迎迎……”
林清元喊第三遍的時候,林迎才回過神,扭過頭問,“怎么了?要喝水嗎還是……”
“你先出去逛逛,爸爸跟老朋友打個電話……”林清元聲音虛弱道。
林迎怔了怔,這才點頭。
目送著她的背影,林清元接聽了電話。
“小林總……聽說你身體最近不舒服,沒出什么大事吧?”
丁治煒聲音帶著幾分明顯的關切,但是聽下去賊兮兮的。
“沒事。”林清元徑直道,“有什么時期嗎?”
“沒有,我……我就最后再確認一次,明天上午十點,林川穹的車經過十六號路口是嗎?”
丁治煒小心翼翼地問。
林清元安靜了。
他扭過頭,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林川穹昨天來的時候送的補品、
他又想到了林迎上次說的話。
大伯父守了你一晚上……
林清元閉上了眼睛,牙關緊咬。
林川穹明明看出來了他喜歡江繁星,明明知道他這個親弟弟覬覦大嫂這么多年……
現在又跑來裝什么好人?
裝什么兄弟情深?
為什么到了這種時候,你都來表現你的善良呢?
握著手機的手不斷收緊,收緊到指骨都是泛白的。
丁治煒只能聽到他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一時間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不知道過去多久。
丁治煒聽到林清元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憋出一句話,像是要咬碎牙關,“明天你先別去了。”
丁治煒有點沒想到這個答案,有點惶恐地說:“您之前給我打的那一部分錢,我已經花了……”
“沒事。”林清元說,“只是讓你明天不去,又不是以后都不去……”
丁治煒連忙道,“我明白了。”
電話掛斷以后,林清元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濃綠的樹枝,表情扭曲得有些可怕。
唇角輕揚,像是在笑。
可眼里卻有些濕潤。
有時候,林川穹要是對他沒這么好,他或許也不會這么難過這么偏激了。
我就再讓你活幾天,再活幾天……
再活幾天……
林清元疲憊地仰起頭。
……
林霧開學比林肆和林肆要晚兩天。
她開學那天,兩個蠢弟弟都得去上課。
林川穹堅決要去送寶貝女兒報到。
被林霧一口拒絕了。
“我跟你一塊去還能幫你拎行李,你這兩個行李箱多重啊……”
清早,林川穹坐在沙發上,表情比鍋底還難看。
“不行不行,你太夸張了,大學四年我可不想這么高調……”林霧瘋狂搖頭。
“我哪里高調了?”
“你自已問問你那一車庫的車,有哪輛是低調的?”
林川穹皺著眉:“這樣沒人敢欺負你。”
“……”林霧站在他面前轉了一圈,“你覺得我哪里像是會被人欺負的樣子?”
林川穹:“……”
“而且我得獨立起來了……”林霧苦口婆心,“這樣吧,等畢業了,你再來行不行……?”
林川穹勉強答應了。
江女士在一邊緩慢地喝著李媽給她盛的養生粥,“別臭著一張臉了,趕緊上班去。”
林川穹捂著心口,“我這家庭地位還不如一條狗。”
“高估自已了。”江女士淡淡道,“我手里這個勺子都比你重要。”
林川穹這次真走了。
被氣走的。
“媽……”林霧豎起大拇指,“你特別適合當訓狗大師。”
“你也挺適合的。”江繁星說,“不過收斂點,別被你爸知道了。”
林霧一愣,突然心虛,“很明顯嗎?”
“你爸缺心眼,目前還看不出來,后面我可就保證不了了。”
江繁星又喝了一口粥。
林霧:“…………”
她拖著兩個行李箱,一出門就給沈明落撥去了電話。
她今天沒打算和男朋友一起去報到來著。
畢竟不是一個專業,報到當天事情又多。
沈明落特意趕在她去學校報到前一天回國了,說是想去看看好大學是什么樣子。
逛了等于上過了。
林霧在小區門口等了十分鐘,沈明落推開車門下車的時候,林霧有點不太敢認。
沈明落站在她面前,轉了兩圈,身上的百褶裙旋轉出了好看的弧度,“怎么樣怎么樣?”
林霧坐在行李箱上,長腿點著地,一臉恍惚,“你怎么這么黑了?”
“特意做的美黑。”
沈明落抓了抓頭發,她那頭長發也剪了,現在弧度差不多到肩膀,又做了個內扣,顯得一張臉越發小巧可愛。
“好不好看?”
“好看。”
林霧點點頭。
沈明落嘿嘿笑了一聲,“我對這個發型現在還有點新鮮感,等新鮮感沒了我就再去接長點。”
“這樣特別可愛。”林霧抓了抓她的頭發,“還不把陳跡迷死了?”
“不提他,他很煩人。”沈明落撐著下巴,“聽我爸說你家里這幾天有點事,讓我少打擾你,我之前就想跟你說,陳跡可煩人了,他說我現在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好看,讓我再變回去。”
“你們倆不是沒確認關系嗎?”
“對啊,所以我覺得他管得寬啊,他昨天約我出去看電影我都沒去。”
沈明落皺了皺鼻子,“男人真沒意思。”
林霧清了清嗓子,“別的男人是挺沒意思的。”
沈明落:“……”
“好啊,你這個戀愛腦。”沈明落扯了扯林霧的頭發,頓了兩秒,“不過學神確實挺優秀的,我出去玩了一趟,還真沒見過幾個比他還帥的。”
“而且一般帥的男的,都比較花心,特別自信,腦子跟腸子通一塊去了。”
“你家學神這種長得帥,氣質還干凈的男生真的少見。”
“嘿嘿……”
林霧晃了晃腿,“那你跟陳跡還有戲沒?”
“不知道。”沈明落歪了歪頭,“我現在好像沒之前那么喜歡他了,反正也沒談,再看看唄,萬一到了大學,我又遇到更喜歡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