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貝愣了一下,她已許久未曾見過海棠了。
海棠這人向來胸無大志,性子也憊懶,無事便躲在宜蕓館里,等閑不出來走動。
先前她曾想將海棠調到聽竹閣,無奈人各有志,勉強不得。
她起身應道:“好。”
又對面前幾人含笑道:“你們接著聊,我出去一趟。”說罷,抬腳緩步朝外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杜月榮輕嘆一聲,喃喃道:
“說什么性子冷,不好相處,明明是個熱心腸。誒,我也知兩位哥哥配不上她,只是想碰碰運氣。你們說,她日后會出宮嗎?”
宋嬪搖了搖頭,拿起繡繃子拈針繡了幾線,才慢悠悠道:
“她與我們都不同,誰能說得準?日后的事,留到日后再說吧。”
金玉貝行至錦寧宮偏殿通往宜蕓館的廊道上,抬眼便見對面快步走來一人,正是闊別數月的海棠。
看清海棠模樣的剎那,金玉貝愣了愣。
她的臉本就顯方,如今瘦的棱角分明,兩頰微微凹陷,臉色也透著憔悴。
海棠快步走到近前,屈膝福身行了一禮,聲音細若蚊蚋:“玉貝姑姑。”
金玉貝側頭對身后的小祥子吩咐道:
“去那邊守著,不許旁人過來打擾,我與海棠說說話,好些日子沒見了。”
小祥子應聲領命,往前走出數十步,背對著廊道站定值守。
金玉貝拉過海棠的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她蹙眉道:
“什么姑姑不姑姑的?我剛進宮時便與你相識,你的性子我還不清楚?若不是出了事,你不會主動來尋我,說吧!”
海棠吸了吸鼻子,嘴唇囁嚅著,眼神躲閃,終是側過身子避開她的目光,低聲道:“我想求你一件事。”
金玉貝點頭,伸手將她扶正,沉聲道:“抬起頭來,看著我說!”
海棠緩緩抬眼,目光閃爍不定,片刻后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顫音道:“我……我有身孕了。”
金玉貝雙眼驟然瞪大,視線下意識落在她的小腹上,語氣卻依舊平靜:“幾個月了?孩子是誰的?”
海棠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回道:
“快六個月了,是……是宮中一個侍衛的。”
金玉貝拉著她在廊柱上坐下,緩聲問道:“你明年就該到年限出宮了吧?”
海棠輕輕點頭,指尖不安地絞著衣擺。
金玉貝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幾分:“他欺負你了?!”
海棠連忙搖頭,眼眶卻瞬間紅了:“不,我是心甘情愿的。”
“那你求我做什么?”
海棠的眼淚終是忍不住滾落,哽咽道:
“玉貝,你一定要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他原先說,等我出了宮便會明媒正娶,我才……才將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他。
可如今卻同我說,他家里嫌我出身低微,剛給他定了親,只能娶我做妾。”
“混賬東西!”金玉貝猛地站起身,秀眉緊蹙,低聲怒斥。
“竟敢這般欺你騙你!占了你的身子,如今卻拿妾位來羞辱你?好人家的女兒,誰肯做妾!”
……
“竟是黃誠那小子?!”肖明山驚詫道:
“那小子是靠著家族舊部舉薦入宮的,平日里總愛吹噓祖上曾官至從五品知州,雖家道中落,在京中卻仍有薄產與親友人脈。
哦,對了,我記起來了,他說過他父親在金華府推官手下當差,負責打理文書卷宗,雖不算顯貴,卻也算是個體面差事。”
肖明山說完,看向一臉寒霜的金玉貝,心中亦是意外。
這黃誠平時看著還算老實,竟有這般膽子做出這等卑劣之事!如今海棠已有身孕,他卻反悔不肯給正妻名分,實在太不是東西了!
他擰眉道:“沒成想這小子一肚子壞水。你打算怎么辦?”
金玉貝的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語氣冰冷:
“這種人,絕不能再留在宮中。礙于海棠的名聲,我不便明著處置他,但也絕不會讓他好過!
肖大哥,你可知他家住何處?平日出宮走哪條路?休沐時又常去哪些地方?還有他說的那個要明媒正娶的姑娘,是哪家的?”
肖明山聽她一連問出這許多問題,知她素來重情護短,此刻是真惱了。
他點頭道:“我與他不算熟,但這些事不難查。你給我兩三天時間,我查清楚了告知你。”
金玉貝頷首道了句“有勞”,起身朝外走去,眼角余光卻瞥見肖明山腰間系著的一只荷包。
那樣式,與蘇蘭景的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
她心中微動,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們二人皆非少男少女,有些事,她還是不要干涉為好。
回到聽竹閣,金玉貝的臉色依舊難看。
柳枝、柳葉見狀,小心翼翼地上前問道:
“玉貝姑姑,可是出了什么事?是誰惹姑姑生氣了?”
金玉貝看著眼前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忽然問道:
“柳枝、柳葉,我問你們,若是有男子對你們海誓山盟,說盡甜言蜜語,許諾日后定會娶你們做正妻,你們會動心,與他私定終身嗎?”
她問得坦然,柳枝、柳葉卻瞬間紅了臉,手足無措起來。
柳枝眨了眨眼睛,脆生生道:“怎會?夫妻之事,自然要等三媒六聘、拜堂成親之后才能做!甜言蜜語再好聽也當不得真,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柳葉也連忙點頭,附和道:
“我也不會!我本就不想嫁人,留在姑姑身邊伺候多好?何必想不開去嫁人,受婆母磋磨、妯娌算計?我以后就想留在姑姑身邊,好好當差,將來能做個掌事嬤嬤,便心滿意足了。”
見二人這般通透,金玉貝心中稍稍松快了些,一手拉過一個,笑道:
“我與你們說笑呢,你們日后若是想嫁人,我定會替你們好好挑選,找個妥帖可靠的人家,再給你們添上一份豐厚的嫁妝。
若是不想嫁人,留在宮中好好當差,自有你們的前程。
只是切記,萬不可聽信男子的甜言蜜語,失了自已的清白身子。
我雖不在意這些,但這世道對女子本就不公。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卻要從一而終。出了那樣的事,受傷害的從來都是女子,男子頂多落個風流名聲罷了。”
二人連連點頭,柳枝忍不住問道:“姑姑今日突然說這些,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玉貝輕嘆一口氣,含糊道:“我有個故人,是初進宮時認識的,性子溫和,與世無爭,卻被一個男子騙了,如今懷了身孕。
那男子原先答應要明媒正娶,如今卻嫌她家世不好,只肯讓她做妾。我聽了心里惱火,便多囑咐你們幾句。”
她說完,看向二人開口。
“女子的家世背景,當真這般重要嗎?”
柳枝聞言,點了點頭。
“玉貝姑姑,稍有些家底的人家,挑選正妻時都十分看重家世背景。
不僅如此,還要看女子性子是否溫婉賢淑、能否孝敬婆母、恭順夫君、持家理事、和睦妯娌,反正條條框框,大多都是針對女子的。”
柳葉也在一旁小聲補充道:
“就是說呀!小門小戶尚且如此,那些世家大族規矩就更多了,后宅里磋磨新婦的法子更是層出不窮。
所以我才不想嫁人,就想留在姑姑身邊,將來做個掌事嬤嬤,自在舒心。”
金玉貝聽完二人的話,緩緩點頭,心中暗道:這世道,果然對女子不公!
這些束縛女子的條條框框,想要改變談何容易,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向外求不如向內求,唯有自身強大了,才有底氣,才不會遭人輕視。
面子從來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已掙來的。
柳枝、柳葉見她托腮沉思,悄悄退到了屋外。
柳葉拉了拉柳枝的衣袖,附耳輕聲道:“柳枝,我有些擔心。那位李家郎君是世家公子!
咱們姑姑雖是四品皇子陪侍,可說到底還是一介民女。
你說,姑姑今日問這些話,是不是李家那邊說了什么嫌棄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