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此時金玉貝正受著傷,李修謹真想從馬背上跳下來打一通拳。
他太……太激動了!
這是他與她第一次挨得這么近,如此親密。
她能夠面對箭尖毫不猶豫地擋在自已身前,她的心里又怎么會沒有自已?
不過是她心中那桿秤上,男女之情始終敵不過向上攀爬的欲望,任何人的承諾都比不上手握實權的安全感。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野心沒有錯。
這世道對女子不公,若這野心長在男子身上,那便是胸懷大志,可偏生在她這副嬌弱的身體內。
李修謹一直覺得金玉貝的心底隱藏著深不見底的脆弱、不安、漂泊……
就像,就像她從不屬于這個世界,急需用這世上最強悍有力的東西證明她的存在。
終究是自已不夠強,不能給她安全感!
感覺到金玉貝的身體已經完全放松下來,李修謹低頭看她肩上一片殷紅,眉心微跳,下巴輕蹭她的額頭。
“此次秋獵,我定能拔得頭籌。有了漕鹽督查專辦之權,我就能一步一步拔除安王的勢力。
隴西四房的嫡子李定邦也會到京師來,我會想方設法讓另外幾房都站在我身后,為你所用。
陛下已有立二殿下為太子之意,宗室及安王一黨會鬧上一陣子……”
金玉貝聽著他的話,手摸向李修謹腰間的丑布袋,輕輕摩挲著那泛白起毛的邊角。
“我知道了,昨夜在御帳中,陛下問過我,該授李定邦什么官職。”
李修謹的腰間傳來細微的酥麻,他抿了一下嘴,臉頰滾燙,好不容易壓下胡思亂想。
沒想到,連這種官員任職之事,康裕帝都會詢問金玉貝。
馬背上風大,金玉貝將手挪到了李修謹的胳肢窩下,那里的溫暖讓她凍得發麻的手終于踏實下來。
“陛下說,等二殿下冊立太子后,便讓我和二殿下搬去康寧殿旁邊的景曜宮。
李修謹身體僵硬,悶悶嗯了一聲。
“玉貝,我雖得非朝入宮議事之權,但仍舊鞭長莫及。一旦冊立東宮太子,二殿下便會成為眾矢之的,你在宮中要處處小心。”
金玉貝剛剛故意說出昨夜御帳中的事,她想看看李修謹會有什么反應,見他十分平靜,不由問道:
“我之前與陛下同宿在康寧殿中,如今又同宿在御帳中,流言蜚語四起,你做何想?”
李修謹低頭望她,目光掃過她眼瞼上的桃花花鈿,那朵花是那般艷麗,花瓣似乎在風中顫動。
“你也說了,那是流言蜚語。若你想要走那條路,又何必吃這些苦頭?”
他這話說完,金玉貝微微直起身,垂梢眼里的溫柔一圈一圈漾開。
她看著李修謹笑了,燦爛賽過秋陽。
上輩子加這輩子,五十余年,能懂自已的人在這里。
看到金玉貝的笑,李修謹的嘴角再也壓不住,他努力控制,不想讓她覺得自已幼稚,最終還是笑彎了眼。
回到圍獵營地,金玉貝受傷的事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跟隨來的太醫進了御帳,仔細清理傷口后又上了金瘡藥,而后從屏風中出來,向帳中之人回稟:
“陛下,是皮外傷,臣已經處理過了。不過,女子身體嬌弱,這一路疾馳而回,恐又著了涼,說不得午后會有熱度。”
康裕帝聽完,蹙起的眉頭又擰緊了一分。
“那你下去準備著,萬一有了熱度,及時過來診脈,開藥。”
太醫躬身應是告退,出來圍獵,金瘡藥、治療風寒的藥物都是帶足了的。
魏承安目光劃過帳中三人,跟上了太醫的步子,守到帳外。
皇帝看向立在下首的李修謹問道:“是誰動的手?”
李修謹上前兩步,壓低聲回道:“回陛下,是安王。”
見康裕帝目露疑惑,李修謹繼續開口:“陛下,安王想要射殺的是微臣,巧遇正在山谷中采野果的金御侍,于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皇帝立刻就明白了。
趙玄戈要殺的是李修謹,此時受傷的卻是金玉貝,也就說明……是她沖上前護住了李修謹。
康裕帝的眉心跳動了一下,目光看向屏風后的人影。
昨晚上他還在想,如何牽制一個充滿野心、能力超群的女人。
不曾想,今日上天就給了他答案。
原來,遠在天邊,近在咫尺。
金玉貝能為李修謹以身擋箭,也就是說,他只要拿捏好他們二人,以彼此安危互相牽制,就能讓兒子穩穩坐上那把龍椅。
這一瞬,康裕帝心里五味雜陳。
原來,自已和先帝沒有區別,為了那把龍椅,在乎的人一樣算計。
他的眼中劃過一絲自嘲,嘴上道:“今日之事不可宣揚,只能說是出去采野果受了傷,暫時還不能與安王撕破臉。”
李修謹拱手應是:“陛下思慮周全。”
兩人還要說些什么,卻聽帳外魏承安的聲音傳來:“殿下,陛下正在議事!”
趙佑寧嘟起嘴,推開魏承安,大聲道:“不嘛,我要進去!玉貝受傷了,我要進去!”
虞正恒伸手拉住他的小手。
“殿下莫急,太醫不是說沒什么事,只是皮外傷嗎?等陛下議完事,再進去好不好?”
趙佑寧甩開了他的手:“不,我就是要進去,我現在就要進去!”
正當趙佑寧不依不饒時,帳內傳來了康裕帝的聲音:“好了,讓他進來吧。”
魏承安這才挪步,趙佑寧進帳,見到李修謹眨了下眼睛,小短腿沒有停一刻,“咚咚咚”跑向屏風后。
金玉貝換了衣服,正坐在軟榻上休息,見到跑過來的趙佑寧笑道:
“二殿下不要擔心,只是去采山楂的時候摔了一跤,擦破了一點皮。你看……”
她的手指向對面,趙佑寧目光瞟過去,見到一筐又紅又大的山楂,卻沒有半分歡喜,而是一本正經地上前,模仿著昭陽軒內盧嬤嬤教訓人的腔調。
“玉貝呀,你以后做事不能這么毛毛躁躁,你要小心一點,不能受傷啊!”
趙佑寧這副小大人的樣子實在是滑稽,金玉貝不由笑出了聲。
屏風外的皇帝和李修謹也聽到了他的話,心中的沉重頓減兩分。
有趙佑寧在,有些話不便說,李修謹拱手告退,走出帳外時,目光在兩張軟榻上劃過。
出了御帳,他收拾好心情,翻身上馬,再次沖進林中,
今日還未獵到獵物,他必須拔得頭籌,絕不能有任何紕漏。
如太醫所料,午后,金玉貝發起了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