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夫人府。
天空露出魚肚白。
趴在床上的李修謹終于退去高熱,蹙眉閉著眼,口中仍不斷呼喚著金玉貝的名字。
在房中守了一夜的阿粟,替父親掖好被子,起身伸展四肢,輕手輕腳走到窗前,推開一點窗。
清晨的空氣涌入,沖淡了金瘡藥的味道。
三月底的細雨,悄無聲息潤濕了青磚地。
少年緩緩吐出一口氣,回頭望向床榻上的父親,目光落在滲出血色的紗布上時,原本沉靜的眼底驟然一沉,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喜安用過早膳,喂完小綠蛇就去看爹爹。見爹爹還在睡,他用小手輕輕摸了下爹的后腦勺,鼓起腮幫子在染滿血漬的紗布上呼呼呼吹了幾口。
“喜安呼呼就沒那么疼了,爹爹乖乖睡覺?!?/p>
出了房門,喜安邁著小短腿去找哥哥。
他年紀小,母親進宮后,就每日跟著哥哥去后院的問鼎書院聽課,安安靜靜坐在一旁,不吵不鬧,乖乖捧著一張宣紙,拿著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母親的名字。
可今日,喜安找遍了庭院、廊下,都沒見到哥哥。
小家伙跑得一頭熱汗,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盧嬤嬤在身后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心疼又無奈。
喜安小小的心里,忽然升起一陣不安。他隱隱猜到,哥哥一定是去做什么事了。
喜安眼圈一紅,淚珠在眼眶里打轉,朝著自家后院的私塾跑去。
問鼎書院中,學子們陸陸續續到齊。往常總是第一個到的阿粟,今日卻遲遲未見人,夫子即將開講。
正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沖了進來。
喜安在書院內找了兩圈,也沒見到哥哥,他的小臉蛋漲得通紅,胖嘟嘟的腮幫子微微鼓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噙滿了淚珠。
杜橋生一見他這模樣,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喜安,你怎么了?阿粟呢?”
喜安扁了扁嘴,小嘴一撇,眼淚終于忍不住滾落,帶著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復。
“娘,娘回不來了,爹爹流了好多血,哥哥不見了……哥哥不見了……”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像一只無助的小幼獸,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堂內所有學子。
那一眼,像一記重拳砸在書院少年們的心里,憤怒像窗外綿綿不絕的春雨,絲絲縷縷漫上心頭。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護國夫人府中的仆從神色慌張,小跑到黃富貴面前。
“黃先生,不好了……大公子,他去太傅府了!”
話音一落,黃富貴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不等他開口,大理寺卿的兒子宋非起身,語氣肯定。
“阿粟去太傅府,一定是為了護國夫人!”
這句話,如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這些少年學子都知道輔寧王被杖責,也知道護國夫人金玉貝被陛下幽禁在鳳芙宮。家中長輩一早就叮囑,此事不可妄議,不可插手,只管安心念書。
可他們腳下的問鼎書院是護國夫人一手建起;他們桌上的筆墨紙硯,是夫人無償供給;授課的大儒名師,更是夫人重金請來。
他們受恩于護國夫人,怎么能裝作若無其事、視而不見?
更何況,與阿粟在學院朝夕相處這段日子,少年們都很敬服他的人品才學、膽識武藝,早就奉他為書院主心骨,同輩魁首。
岳陽猛地握緊了拳頭,義憤填膺地拍案而起,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昂。
“那我也去太傅府!我要去陪著老大!”
少年人本就赤誠,熱血一下被點燃,一眾世家子弟紛紛應和。
“對!我們也去!我們都去陪著阿粟!”
黃富貴心頭一動,手中羽扇輕揮,看似勸阻。
“諸位公子,你們當知此事牽扯天家,萬萬不能牽連你們!”
史館總裁的孫子韓望京從人群中走出,言辭鏗鏘。
“我們自幼研讀圣賢書,修的是綱常倫理,守的是道義底線,辨的是正邪曲直。是非黑白,大家心中早就一清二楚,有些舉動,上違禮制,下悖人倫,朝野之間,誰人不知?”
他沒有完全點破,可所有人都聽得懂,說到此處,韓望京的目光掃過同窗。
“我們能安坐于此,誦讀經典,師從天下名儒,享此優渥治學之地,全賴護國夫人一手籌建的這所私塾。
身為世家子弟,若不知感恩,只圖明哲保身,豈非枉讀圣賢書?將來又何以立身朝堂,輔佐社稷?”
禮部侍郎之子點頭。
“對,我們今日前往太傅府,不是滋事,只為守義!”
一席話落,應和聲此起彼伏,
“說得對!我們同去!”
“為道義,為恩義,為公道!”
……
三月細雨濕了長街。
太傅府朱漆大門緊閉。
一身白袍的阿粟立在雨中,衣衫早已被潮氣浸透,緊貼在少年挺拔的身形上。他沒有傘,沒有喧嘩,只是安靜地站著,一雙眸子沉靜而堅定。
門房入內通報,不過片刻,一個青衣小廝跑出來朝阿粟道:
“太傅不便見客,公子早些回去吧?!?/p>
阿粟紋絲不動,只靜靜立在原地。
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太傅會出來見自已,也不會天真地以為太傅的勸諫會有用。陛下既然將母親囚于鳳芙宮,對父親施以杖責,就是鐵了心的。
可他今日必須站在這里。
太傅高遜,與皇帝情誼深厚、恩信深重。他今日能位列上公、身居帝師之尊,全賴母親一手舉薦,當年若沒有母親在先帝面前力薦,高遜如今不過一個五品參議。
飲水思源,論恩論情,太傅都欠母親一份人情。可如今太傅高遜卻在府中閉門不見。
阿粟要讓所有人都在心里問一句:陛下究竟做了什么事,讓太傅只能閉門回避?
他要把皇帝的所作所為,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路過的百姓久久不肯離去,駐足圍觀,交頭接耳。
此時,街盡頭傳來一陣馬蹄與車輪聲,幾輛馬車疾馳而來,穩穩停在府前。
車門一開,數十名身著儒衫的世家學子魚貫而下,個個神色鄭重。
韓望京抱著喜安走向阿粟,所有學子自覺列隊,齊齊站到阿粟身后,如一片整齊的松林。
雨絲紛飛,打濕眾人衣衫。韓望京上前一步,對著太傅府大門,揚聲拱手。
“晚輩等,乃問鼎書院學子,求見太傅!”
門房一怔,正要回絕,卻聽一眾少年朗聲開口。
“晚輩求見太傅,愿進一言!”
韓望京再度開口,語氣恭敬。
“太傅乃陛下開蒙恩師,自幼教誨君王修身立德、親賢遠佞、顧念倫常。今護國夫人被無故幽居深宮,輔寧王身受杖刑,晚輩等斗膽懇請太傅,以帝師之尊,從容規勸,啟悟君心,望陛下早回圣意,送護國夫人歸府,以安人心,以全恩義,以正朝綱!”
話音一落,學子們齊齊躬身,同聲重復:
“懇請太傅,規勸陛下,送護國夫人歸府!”
少年們聲震長街,阿粟立在最前面,手里牽著弟弟,身后是同窗摯友,一旁是圍觀百姓。
他要的局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