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晚間,金玉貝腦海中反復浮現方丈大師的話,可始終不得其解。
而得知金玉貝去了報恩寺的李承業,也輾轉難眠。
送金玉貝父母回常州府的路上,他從二人口中聽到了她的過往。
他從來沒想到,金家以前的日子會那般拮據。
她就像戈壁灘上的野玫瑰,默默將根深深扎在貧瘠的土地上,在荒蕪中熱烈盛放。
這樣的女子,若生在隴西,該有多少兒郎為她癡狂啊!
同在烏衣巷一進的小院中,李承業的隔壁,李修謹的屋內,燭火亦未熄滅。
他從枕頭下摸出那件粉色小衣,送到鼻尖……
到報恩寺第二日,倒黃梅來襲,梅雨卷土重來。
潮氣裹著悶意彌漫,細小雨絲時斷時續,空氣沉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早上祈福完畢,金玉貝心中莫名忐忑,第六感在心底隱隱作祟,總覺有危險正在悄然靠近。
外間傳來孩童的笑鬧聲,細雨中,五歲的太子趙佑寧正和蕭氏四子追跑嬉鬧,滿頭大汗將衣衫浸得透濕,又沾了潮氣,緊緊貼在身上。
乳母與宮婢幾番勸阻都無濟于事,只能求助地看向金玉貝。
金玉貝無奈,只得使出殺手锏,揚聲呼喚:
“殿下,玉貝要講故事嘍!”
這一聲立刻吸引了這幫孩子的注意,蕭二郎興奮地踮腳問道:
“少師,是安大人寫的故事嗎?!”
金玉貝不由失笑,點頭應道:“對,是安徒生先生寫的故事。”
趙佑寧當即歡呼起來:“好好好,聽故事嘍!”說罷抬腳便沖進屋中,其他幾個孩子也爭先恐后地跟了進來。
李陽滿心不解,悄悄用腳尖踢了踢身旁的李亦:
“誒,你書讀得多,可曾見過那位安大人?”
李亦其實從未聽聞景朝有位擅長寫故事的安徒生大人,卻故作不屑地輕哼一聲:
“誰讓你平日懶于讀書?連安大人都沒聽說過!”
李陽也不惱,臉上笑出一對酒窩,調侃道:
“讀破萬卷書,就能讀出顏如玉來?書本上那些教條看多了,就成了書呆子!
我可不一樣,在隴西我就比你討姑娘喜歡!你沒瞧見嗎?少師平日總愛和我說話……”
禪房內,乳母和宮婢替太子及幾個孩子換上干爽的衣服。
金玉貝這才開口講故事,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下來。
連一旁侍立的宮人、內侍,甚至守在門口的龍甲衛,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到故事之中。
當聽到人魚公主在王子面前化作泡沫,最終消散于海中時,一旁的乳母忍不住紅了眼眶,悄悄抹起了淚。
柳葉在心底暗自啐了一口,一條翻不了身的海咸魚,蠢!為了個男人賠上性命,真不值當!
坐在金玉貝身邊的小佑寧皺緊了眉頭,猛地伸出小手,一把抱住了金玉貝的胳膊,提高聲音堅定地說道:
“玉貝,要是有人敢讓你同人魚公主那樣傷心,我一定讓野馬拖著他不停跑,再讓隴西的野狼追著他咬!”
蕭氏四子聞言不由怔住,臉上滿是驚駭之色。他們自幼養尊處優,哪里聽過這般“狂野”的死法。
金玉貝挑了挑眉,目光斜睨向屋內門側的李陽。
李陽心中一虛,連忙笑出招牌式酒窩,移開了視線。
午后,雨停歇過一陣子,可用完晚膳后,天空卻又飄起了細密的雨點。
金玉貝吩咐乳母、柳葉、柳枝和小喜子照看殿下,自己則準備去大雄寶殿聽聽僧人誦經,好平復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
李陽手中的油紙傘撐開,撐破雨幕。
青石板路濕滑難行,李亦默默伸出手臂,金玉貝自然地將手搭上他的小臂,三人的腳步聲漸漸融入淅瀝的雨聲中。
大雄寶殿內,檀香混著潮濕的氣息鉆入鼻尖,僧人們整齊的誦經聲低沉綿長,卻依舊無法安撫金玉貝心中翻涌的不安。
她正想上前燃一炷香,指尖剛觸到香案,外面便傳來急促的呼喊聲:
“走水了!快救火啊!”
殿內僧眾臉色驟變,幾個僧人從外間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神色倉皇地稟報道:
“住持!方丈院子走水了,火勢太猛了!”
金玉貝立刻轉身向外,對身后的侍衛沉聲道:
“隨我去救人!快!”
眾人趕到方丈院子時,幾間禪房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烈焰舔舐著木梁,發出噼啪作響的爆裂聲,與淅瀝的雨聲交織在一起,濃煙裹著刺鼻的焦糊味翻涌升騰,嗆得人難以呼吸。
這種火勢,顯然是被人澆了火油所致。
侍衛和僧人們手中水桶潑進去的那點水,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法壓制熊熊大火。
有不少僧人見狀,索性原地盤腿而坐,閉目誦起了往生咒。
好不容易,火勢稍稍減弱了一些。
一名侍衛披上浸濕的棉被,咬牙沖了進去,片刻后便踉蹌著跑出來,氣喘吁吁地稟報道:
“少師,方丈……方丈他被壓在橫梁下,已經被燒得……”
后面的話雖未明說,但那語氣神色,讓在場所有人都瞬間明白,方丈已經圓寂。
住持雙手合十,口誦佛號,臉上滿是悲戚之色。
金玉貝眉頭驟然緊蹙,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劃過腦海。
她臉色驟變,轉身拔腿就往回跑,口中急聲喊道:
“走!快回去!殿下有危險!”
繡鞋踏在濕滑的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夜風裹著嗆人的煙火氣撲面而來,金玉貝的手心一片冰涼,心臟狂跳不止。
幾人一路疾奔,終于沖回了太子殿下居住的院子。
然而,院內的禪房卻是一片漆黑死寂,沒有絲毫聲響,這種反常的靜謐,令人心悸不已。
李亦、李陽見狀,立刻拔出腰間佩刀,一左一右擋在金玉貝身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金玉貝朝身旁的侍衛遞了個眼色,侍衛當即會意,握緊刀柄拔刀出鞘,刀尖輕輕挑開虛掩的房門。
一股濃重刺鼻的血腥氣瞬間撲面而來,金玉貝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起顫來。
門內,禁衛軍將士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衣衫被鮮血浸透,每一處傷口都在要害之上,顯然是被人一刀斃命。
那切口平整利落,下手之人必定是高手。
“玉貝!”
突然,太子趙佑寧的呼喊聲從屋外傳來。
與此同時,屋內驟然亮起燈火,數把刀尖折射出森冷的寒芒,刺破了黑暗,濃重的殺氣撲面而來。
侍衛立刻橫刀護在金玉貝身前,本能向后退去。
院內,幾十名黑衣人已經將太子,以及正從屋內退出的金玉貝等人團團圍住。
金玉貝回頭望去,見肖明山身側的趙佑寧安然無恙,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
她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黑衣人,一邊向后緩緩后退,同時厲聲喊道:
“所有人聽令!先護住太子!”
此刻,看著眼前蜂擁而至的無數黑衣人,全玉貝明白,這場報恩寺的祈福之行,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是想送她與太子上黃泉路。
隨著她的喊聲,更多的黑衣人從暗處涌了出來,箭矢破空之聲尖銳刺耳,朝著眾人射來。
龍甲衛、禁軍、東宮侍衛們與黑衣人廝殺在一起。
刀鋒相撞的脆響、慘叫聲交織,令人毛骨悚然。
金玉貝在侍衛與李亦、李陽的掩護下,艱難地朝太子所在的方向挪動。
最終,拼盡全力沖到了趙佑寧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