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擇出的登基大典吉日為三月廿十三。
各部開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暮春初夏,夜色沉沉。
長春宮東偏殿旁,沐風殿偏僻的角落中,幾個黑影費力地挪開蓋住井沿厚重的石板。
春桃提著燈左右觀望,小聲催促道:“快些!”
站在井邊的七八個太監并不言語,其中一個身材瘦小的往腰間系上繩,另幾個扯著,將他放進井中。
沒過多久,麻繩劇烈晃動起來,那幾人又用力將井中人拽了出來。
此刻,那人背上已經多了一個包袱。
幾人將包袱中的東西分光,塞進袖中,又將石板抬起封好井口,抬腳要走。
春桃一下扯住那個下井的小太監,壓低聲問:
“王爺答應我家劉才人的事,不會反悔吧!”
那小太監抽出袖子,不耐煩道:“我們只負責傳話,讓你家才人去問王爺呀!”
“你們可不能過河拆橋,否則,否則……”春桃不依,追在幾人身后。
“滾!”走在最后的一個太監伸腳狠狠踹去,春桃捂著肚子倒在地上,不敢呼痛。
那太監冷笑:“上了這條船,還能討價還價?這是誅九族的死罪,你想如何,告發我們?”
說罷,他抽出一把匕首。
邊上一人立刻拉住他:“莫生事,走!”
“呸!一個先帝的七品才人,還在做春秋大夢。”太監朝地啐了一口,幾人迅速離去。
沐風殿內,劉紅妝正看著銅鏡發呆,聽見門響,立刻轉過身,看著春桃開口問道:“東西拿走了?”
“嗯?!贝禾疑锨?,想到剛剛那太監的輕蔑表情,想說,又不敢。
劉紅妝抿唇而笑,臉上泛起紅暈,終于,她終于熬出頭了。
兩個月前,安王趙玄戈派人找她,告知她,會有些東西暫放在沐風殿。
事關重大,若她能守口如瓶,那待他成就大事后,就會放她出宮,并許她一愿。
劉紅妝當時心中狂喜,當即就提了要求。
不求別的,只求長伴安王左右。
她清楚地知道,安王的“大事”是什么,只要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就能從先帝不受寵的才人,變成安王將來的后宮。
她憋屈了幾年,這種死氣沉沉的日子,真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安王趙玄戈的人很快就回復了劉紅妝,答應了她的要求,讓劉紅妝一顆心甜蜜雀躍。
這兩個月,她大約琢磨出了,這井里的東西是什么。
于是,她望眼欲穿,日盼夜盼,盼著安王趕快行動。
到時,她第一個處置的就是金玉貝那賤人,她劉紅妝要一雪前恥,要揚眉吐氣。
春桃看著劉才人眼神灼灼,滿心期待,不敢說讓她掃興的話,只能委婉道:
“才人,安王有了正妃,還有個未入門的側妃,您……”
劉紅妝正沉浸在自已的幻想中,聞言臉沉了下去:
“你一個奴婢懂什么,哪個男子不朝三暮四,舊人哪有新人受寵?!?/p>
她說罷,轉身看向銅鏡,抬手撫向自已仍嫵媚多姿的臉龐。
有正妃又如何?兩年了,那位王妃也沒為安王生下一兒半女,能有多受寵。
東宮寢殿。
拔步床上,金玉貝點了下太子的鼻尖,嗔道:
“殿下,您快登基了,之后就是一國之君,不可再宿在玉貝床上。”
“不?!壁w佑寧伸手摟住金玉貝的胳膊,“我一個人睡不著。”
金玉貝輕拍了下他的背,溫柔笑道:“那玉貝去陪殿下,等殿下睡著了,我再走,好不好?”
“不好?!壁w佑寧不滿地撅起嘴,吸了下鼻子,語帶哽咽,“母后走了,父皇也……我知道,你也不要我了!”
趙佑寧這一招百試百靈。果然,一聲輕嘆傳來。
“唉——”金玉貝將趙佑寧摟住。
太子才六周歲,相當于一年級的小學生,小小年紀卻沒了父母。
罷了,再等等吧,等這孩子心里的傷口結疤褪痂。
趙佑寧感受著金玉貝懷中的溫度,聽著她的心跳,翹起嘴角,緩緩閉上了眼。
玉貝對自已最好了。
玉貝一定會永遠對自已好。
等他當了皇帝,他要給玉貝最好的。這樣,她就會永遠、永永遠遠陪著自已。
隔日一早,尚衣局過來送登基的衣服,太子的龍袍做工極盡細致,鄭茴如今的鎏金繡愈發出神入化,一針一線讓人贊嘆。
這時,殿外卻來報,魏承安求見。
東宮偏殿,魏公公向太子行了大禮,金玉貝看向太子,微微點頭。
趙佑寧挺起胸,開口道:“魏公公免禮,賜座。”
小祥子上前扶起魏承安,魏公公瘦了一大圈,臉上出現兩道深深的法令紋。
他坐在椅子上,勉強擠出一絲笑。
“殿下,護國夫人,奴才求見,是想求殿下讓老奴去守皇陵。奴才老了,不中用了,能留在皇陵,就是奴才最好的歸宿?!?/p>
趙佑寧聞言看向金玉貝,征求她的意見。
金玉貝微微一笑:“魏公公,你在宮中這些年,就不想出宮,過些逍遙自在的日子?”
魏承安立刻起身,跪了下去。
“殿下、護國夫人憐惜體恤奴才,奴才沒齒難忘??膳爬哿?,只想陪著先帝,除此,余生再無所求?!?/p>
金玉貝起身,以視線制止了要跟著起身的太子趙佑寧,款步走向魏承安,親自將他扶起。
魏承安起身,仍舊不敢看金玉貝,卻聽她開口,聲音清悅。
“公公,何必呢?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你有你的難處,我亦有我必須守住的東西。出宮尋處青山綠水,做個富貴閑人不好嗎?”
魏承安心中百感交集,紅了眼眶,朝金玉貝深深一揖。
“護國夫人,老奴余生只想守在皇陵中,請太子殿下,請護國夫人成全!”
太子允了魏承安之請,顧?!安」省?,他便接了顧海的班。
隔日一早,西華門外。
魏承安看著來送行的人,終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公公,玉貝謝公公之前的關照!”金玉貝淺淺福下,手臂卻被魏承安托住。
“不,萬萬不可,奴才當不起,奴才……”魏公公哽咽著說不下去。
“小喜子?!苯鹩褙悊玖艘宦?,小喜子托了只木箱上前,正是魏承安早上讓小內侍送去東宮的。
魏承安急急后退一步:“不,不!這是奴才的一點心意,奴才知道護國夫人不缺這些,可這些身外之物,奴才留著無用?!?/p>
雖說各為其主,但他還是覺得愧對金玉貝。顧?!安」省钡南鱽?,他便知道先帝那張密詔被金玉貝發現并拿走了。
等來等去,金玉貝卻沒動他,可他也不想再留在宮中了,去皇陵,的確是魏承安自愿的。
金玉貝見他不拿,略一思索,開口道:
“魏公公,這是你一輩子的積蓄,我怎能不明不白收下。這樣吧,我會用這筆錢,在城郊建個慈幼所,為孤苦無依的老弱婦孺遮風避雨,以你之名,就叫‘承安慈幼所’。”
“唔唔?!蔽撼邪灿昧c頭,深吸一口氣,努力翹起嘴角,可布滿細紋的眼角卻再次沁出淚花。
該說的,都說完了。
聚散隨緣。
魏公公深深看了眼皇城,轉身離去。
金玉貝看向宮門口那片垂柳,突然想不起,這是她第幾次在西華門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