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jié)過了一個月,青衣衛(wèi)幾乎將懸崖周邊搜了個遍。
“夫人……求您了……奴婢求您!”
柳葉跪在地上,用力抱住金玉貝的小腿,泣不成聲。
“夫人,柳葉求您,好好吃一頓飯,好好睡一覺,您就是鐵打的,這樣也受不住啊!夫人,柳葉求您了,嗚嗚嗚……”
“不,不要,他在喚我,李修謹在喚我!”
金玉貝用力推開柳葉,拖著虛浮的腿向前走了幾步,她看向一旁垂著頭的禁軍與護衛(wèi)開口。
“去找,去把輔寧王給我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一定是漂到了哪里,一定活著,他在等我,我要找他,繼續(xù)找……”
柳葉看著金玉貝,心如刀絞,不過一個月,夫人已瘦了兩圈,衣服空落落掛在身上,好像風一吹她就會倒下。
可就是這樣,她依舊不放棄尋找輔寧王。
柳葉深吸一口氣,暗暗搖頭。
那么高的懸崖啊,青衣衛(wèi)私下和她說,尸骨恐怕早已被野獸……
“夫人,找,一定找!您先喝一口參湯。”柳葉哄著,李亦拿出一個竹筒遞到金玉貝面前。
“不,我不想喝,李亦你喝。”
金玉貝推開竹筒,濃烈的參味沖鼻,胃里突然抽搐起來,接著是一陣反胃。
“呃……”喉間一陣翻涌,她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干嘔聲。
“夫人!”李亦一把扶住金玉貝。
酸水直往上涌,金玉貝的臉色更白了,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冷汗涔涔,她再也支撐不住,在一片驚呼聲中倒了下去。
她被抱入馬車中,馬車在官道上疾馳,進入京師郊區(qū),入京師城門,再入宮門,又被李亦抱著走進長長的宮道,終于回到了鳳芙宮。
幾位太醫(yī)匆匆趕至,見到床上蒼白的護國夫人不由皺眉,上前把脈后,紛紛變了臉色,欲言又止。
恰在此時,金玉堂跑了進來,他沖到床前,紅著眼眶,將手指放到了金玉貝手腕上。
一淚滴,從金玉堂的眼角滑落。
八尺男兒慢慢俯身,將頭靠在姐姐肩上,將金玉貝的手放到她的小腹處。
時間如沙滑過指縫。
鳳芙宮的拒霜花又開了。
一場秋雨落下,濕冷的秋意裹著檐馬的叮當聲散開,銅鑄的鈴片輕顫,一聲接一聲,恍若低泣。
“夫人,進殿吧,別著涼了。”
柳葉將金玉貝身上的披風攏了攏,低聲勸著。
“沒事,躺累了,坐乏了,讓我站一會兒吧。”金玉貝平靜回著。
柳葉咬著唇,猛地側(cè)過身,忍著淚意,開口喚了聲,“夫人……”卻再也說不下去。
金玉貝掏出帕子替她拭淚。
“傻瓜,我不是好好的么,哭什么?讓人替我溫牛乳,再拿兩碟點心過來,咱們一起吃。”
“哎……奴婢這就讓人去準備。”柳葉吸了下鼻子,轉(zhuǎn)身去吩咐宮婢。
金玉貝垂下手,披風中的手輕柔地撫著依舊平坦的小腹,低喃道:
“李修謹……三個月了,孩子的名字叫李金粟,你放心,我和孩子會好好的。謝謝你,謝謝你把他留給我。”
十月金秋,李定邦調(diào)動所有資源,將所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金玉貝。
這夜,金玉貝在燈下坐了一晚上。第二日清晨,她補眠后,讓人去康寧殿請皇帝過來。
自打李修謹墜崖后,金玉貝回宮被診出已懷孕一個月,她就沒出過鳳芙宮半步,不見任何人,皇帝趙佑寧更不敢貿(mào)然去見金玉貝。
終于,玉貝終于不那么傷心了,她終于愿意見自已了。
皇帝的臉上出現(xiàn)了久違的笑容,這幾個月,他想了很多,他想好了。
等玉貝生下這孩子,他就公開先帝遺詔,封玉貝為“玉妃”,他也會給那個孩子榮華富貴。
他已經(jīng)開始親政了,他是景朝的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
以后,再也沒人能將玉貝從他身邊奪走了,玉貝還會同以前一樣陪著自已。
……
鳳芙宮,玉德殿。
午后,金色的陽光溫柔地包裹著金玉貝,她仍如以往般,手撐著頭,慵懶地斜倚在貴妃榻上。
玄色的衣裙鋪展,裙擺上繡的石榴笑開了口,紅寶石、紫寶石鑲嵌的石榴籽閃耀奪目,卻比不上她緩緩睜開的雙眸。
“玉貝。”
皇帝趙佑寧快步上前,聲音激動,他緩緩蹲到了金玉貝面前,頭枕到她膝上,像小時候一樣依偎著她。
金玉貝的手抬起,輕輕拍著趙佑寧的背,她沉默地看著這個小少年,這個幾乎是她帶大的孩子。
這就是她教出的一頭狼。
他從小看著她如何一步步掃清面前的障礙。
于是,當李修謹與她成為趙佑寧的障礙時,自然會被清理。
權(quán)力的旋渦,誰也逃不開。
當金玉貝聽到李定邦說的話時,她并沒有那么震驚。其實,她早已想到了那日的事,是誰的謀劃,誰的手筆,誰的通天梯。
這就是權(quán)力的反噬。
所以,她該恨誰?
“佑寧,我有孩子了,是輔寧王的。”金玉貝輕聲開口。
趙佑寧身體僵了下,很快抬起頭,看著金玉貝。
“玉貝,輔寧王為救朕墜崖,朕會給這個孩子榮華富貴,太醫(yī)說,你懷的是個男孩子,朕讓他承襲輔寧王爵。玉貝,朕會照顧你,保護你的。”
金玉貝盯著趙佑寧不語,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這目光,垂下頭去。她才輕輕推開他,從貴妃榻上起身。
她背對著趙佑寧,緩緩抬步,向窗邊走去。
窗外,幾枝桂花橫斜,甜香四溢,入喉瞬間卻變成絲絲苦澀。
“陛下回去吧!從今夜起,鳳芙宮封宮,不出不入,不見任何人。”
趙佑寧心頭一凜,沖上前,提高了聲音。
“為何,你為何要如此,為了輔寧王!”
金玉貝抬頭,耀眼的陽光從桂枝間穿過,光影糾纏,她微瞇起眼。
“為了我和粟兒。
只有這樣,我的心才能靜下來。
也只有這樣,我才不會成為陛下的障礙,那些人才會停手,所以……”
金玉貝轉(zhuǎn)身,深深凝望著趙佑寧,緩緩俯身,深施一禮。
“玉貝求陛下,念在我曾舍命相護的情分上,燒了那道密詔。”
“你……”小皇帝趙佑寧瞪大眼,后退兩步,艱難開口,語氣干澀。
“玉貝,你知道了!你是何時知道的?”
金玉貝自嘲而笑,眼角濕潤,看著趙佑寧。
“佑寧,你應當問我,我還知道些什么?”
窗口的秋風涌入,桂枝沙沙作響。
這一刻,趙佑寧的眼淚落了下來。
當日下午,殘陽如血,潑灑在鳳芙宮朱紅宮墻上。
護國夫人傳下話來,除自愿留下侍奉的寥寥數(shù)人,一應宮人盡數(shù)遣出。
宮人們捧著各自的物什,低眉斂目,魚貫從偏門退去。
往日里人聲往來的宮道,不過片刻便空寂下來,連風掠過廊柱,都帶著空蕩蕩的回音。
日頭西斜,將天際染成一片血色。
李亦、柳葉、蕭亭相視一笑,緩緩合上宮門。
“玉堂,你不該留下。”金玉貝仰頭看著身旁的弟弟。
金玉堂扶著她,笑出一口白牙。
“姐,我從濟世閣帶回幾箱醫(yī)書,正想找地方靜心鉆研,在你這兒有吃有喝,萬事不愁,以后還有小外甥陪我,我愜意得很!”
木門發(fā)出沉悶的吱呀聲,像一聲遲來的嘆息。
一寸寸、一寸寸慢慢合攏,將那道明黃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咚——”一聲,門鎖落定。
鳳芙宮內(nèi)的光影、氣息消失。
小皇帝趙佑寧立在宮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朱門,身子一軟,扶著門沿緩緩滑下,頹然跌坐在冰冷的青石臺階上。
宮鈴被秋風拂過,發(fā)出輕響,一聲聲敲在心上。
他就那樣坐著,望著緊閉的宮門,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他殺了李修謹,的確留下了玉貝,可是卻永遠關(guān)上了玉貝的心門。
關(guān)上的不只是鳳芙宮的門,那是玉貝對他最后一點真情。
趙佑寧知道,他失去了這世上真心待他的人。
這就是帝王之路,注定是孤家寡人。
直到夜色深濃,內(nèi)侍們不敢再等,才小心翼翼上前,將失魂落魄的皇帝,半扶半架著離開。
鳳芙宮陷入一片漆黑和死寂,再無半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