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裕八年除夕前兩日,剛坐完月子的公孫悅進了宮。
她先是站在鳳芙宮門口抽抽搭搭,站著站著又坐下哭了起來,最后竟一把鼻涕一把淚要翻宮墻進來。
金玉貝無奈,只能將她喚到側門口,隔著門啼笑皆非開口。
“阿悅,當了娘怎么轉了性子?如今這么愛哭。”
“我不管,三年了。我今兒非要進去看你,你要不見我,我就不回去了!讓李定邦把你兒媳婦兒帶進宮,我就在這兒奶。”
“你,你這……混不吝的。”
金玉貝嘆了口氣,三年前,她生下阿粟后,李定邦每回來鳳芙宮,都會開玩笑,說等他與公孫悅有了孩子,若是男孩,就讓金玉貝做孩子的干娘,若生了女兒,就給小阿粟做媳婦兒。
這兩人,還當真了!
公孫悅在遼東時,就像個糙爺們一般,大冬天也是喝冷茶,長期不良的生活習慣讓她沒能留住她的第一個孩子。
再次有孕后,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年,如今好不容易出了月子,痛痛快快洗了個澡,第一件事就是進宮找金玉貝。
剛出月子的人,怎么能這么折騰。無奈,金玉貝只能讓人開了側門,將公孫悅放了進來。
玉德殿中,公孫悅一時笑,一時哭,摟著金玉貝不松手。
小阿粟驚愕地看著這位姨,不對,叔?姨叔!很是不滿。
這人怎么一直抱著娘,除了自已,舅舅、柳葉姨姨、婆婆,蕭叔叔,亦叔叔,從來都沒這么抱過娘。
還哭得眼淚、鼻涕都蹭娘身上,娘愛干凈,他每回衣服玩臟了,還得換了衣服再進玉德殿呢!
金玉貝拿公孫悅當妹妹一般,哄了好一會兒,才讓她平靜下來。
公孫悅這才看向在一旁皺著眉的李金粟,不看不要緊,一看竟“噗嗤”笑了出來。
“你這小子,和你爹看人的眼神一個樣。”
她邊說邊招手,見金玉貝笑著點頭,小阿粟才上前。
“阿粟,這是公孫悅,你得喚,阿悅姨姨。”
李金粟上前,奶聲奶氣喚了一聲,“阿悅姨姨。”
公孫悅心里樂開了花,這可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
“嘖嘖,阿粟說話口齒真清楚,一點兒不像三歲的娃娃。我娘說我五歲時,說話還只能一個詞兒、一個詞兒往外頭蹦呢!阿粟,你真可愛,肉呼呼的……”
聽公孫悅一陣夸,李金粟這才對她笑出了小白牙,笑鬧了幾句,公孫悅這才看向金玉貝,抓住她的手,附耳小聲道:
“玉貝,李定邦查到了一個線索,你答應我,不管是不是,別急……”
等公孫悅離開,鳳芙宮側門重新落鎖,金玉貝轉身時,腳下一軟。
“姐!”金玉堂一把扶住金玉貝,就聽耳邊傳來低語,“玉堂,我們該離開了。”
玉德殿寢殿中。
“咚”一聲,柳葉手中的茶盞落地,咕嚕咕嚕滾出老遠。
她不可置信地握住金玉貝的手,結結巴巴。
“夫……夫人,真的?李首輔他……”
“噓——”金玉貝朝床上熟睡的李金粟看了一眼,柳葉捂著嘴點頭,用氣聲問。
“夫人,那我們,我們是要離開了嗎!”
金玉貝將柳葉頰邊碎發順到她耳后,“對,我要帶著你們離開。”
她擁住柳葉的肩,呢喃道:
“無論找不找得到李修謹,這個地方我都呆夠了。原先不走,是阿粟太小,經不住奔波。柳葉,不要再自稱奴婢了,你們都是我的親人。”
“夫人……奴婢……”
“重說。”
“那,我還長你一歲呢,可我實在叫不出妹妹。”柳葉有些犯難。
金玉貝笑了,“傻不傻,我沒有名字嗎?”
“噢,對對,玉貝,我都聽你的,你和阿粟上哪兒,我柳葉就在哪兒。”
燭火輕晃,床上裝睡的李金粟翻了個身,臉朝著床里翹起了嘴角,太好了,要去找爹爹啰!
婆婆說,亦叔叔和爹爹長得有些像。
娘說爹爹是狀元,爹爹會射箭,百發百中,書柜桌子上那把重弓就是爹爹的。
阿粟的爹爹,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除夕這日,金玉貝親手做了雞湯餛飩,柳葉開了側門,喚來看守鳳芙宮的侍衛,把裝餛飩的食盒遞了上去,讓其送去康寧殿給陛下。
這一日,金玉貝把出宮的決定告訴了身邊幾人,所有人都很激動,唯有李亦眼底滑過一絲失落。
金玉堂將李亦的神情盡收眼底,趁帶著小阿粟去院中放爆竹時,扯過李亦,斟酌著開口。
“李亦,你……對我姐?”
李亦并不回避,這幾年,除了小阿粟,又有誰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不介意做李修謹的替身,他甚至不止一次向金玉貝表白。
“玉堂,不怕你笑話,我一直在刻意模仿輔寧王。”
李亦眼神黯淡,“可她說,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讓我做自已。可是玉堂,我……已經找不到自已了。”
寒風吹過,蓋住嘆息,爆竹聲聲,李金粟無憂無慮的笑聲傳出很遠很遠。
……
京師百里外,溧陽縣。
風過竹林,燭火明滅。
“咳咳咳……”倚著床的婦人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
“娘。”蘇小小輕輕替蘇若蘭順著氣。
“沒事,老毛病。”蘇若蘭喘息著擠出一絲笑,“是娘不爭氣,讓你們過個年都不安生。”
蘇小小搖頭,一臉心疼,“只要有娘和爹陪著我,小小每天都很開心。”
吱嘎一聲,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男人進了屋,他迅速用肩頂上門,端著藥走向床邊,碗中白氣氤氳,他的眼中似攏著霧氣。
“若蘭,吃藥。”男人坐在床邊,將藥送到蘇若蘭嘴邊。
“我自已來。”蘇若蘭接過碗,臉上綻放出笑意,看了眼男人,又看了眼女兒,覺得入口的藥都是甜的。
見她喝完藥,男人扶她躺下,蘇小小出了屋,合上門,卻沒走,透過門縫,她看見爹替娘掖好被子,而后默默走向一側的小榻,吹滅了燭火。
屋內陷入黑暗,蘇小小轉身離開。
幾年前的一天,娘和嬤嬤去后山采治咳嗽的草藥,后來嬤嬤急匆匆回來,喊上村里人,說在外經商的“爹爹”回來時被強盜劫了,受了重傷,走到后山昏倒了。
村里人上山,幫忙把爹爹抬了下來,那是蘇小小第一次見到爹爹。
原來,她的爹爹那么高大,長得那么好看。
后來,娘當了所有首飾,才湊夠藥錢,雖然爹爹從昏迷中醒來后就不認得人了,可他見到娘后,卻說記得娘那雙眼睛。
從那時起,娘的臉上才有了笑容。
可是,每次蘇小小看著爹爹發呆,總覺得心里不安穩,而且,爹和娘從來不睡在一張床上。
她問過娘,娘說,爹忘了之前的事,才會顯得疏遠。
不睡一張床,是因為娘有咳疾,怕晚上影響爹睡覺,可是蘇小小總覺得有哪里不對。
不過,不重要,只要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團團圓圓就好。
蘇小小雙手合十,仰起下巴,閉上眼,心中默念。
“神仙,求您保佑娘的身體好起來。
菩薩,求您保佑爹記起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