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萬家團圓。
魏國公府書房中,小廝朝三足銅火盆中加了幾塊炭,輕手輕腳退下。
“祖父,喝茶。”
虞正恒雙手奉上茶盞,魏國公笑著接過,看著儀表堂堂的嫡孫開口。
“恒兒,明年下場可有把握?”
“祖父,輔寧王說,只要正恒沉穩應答,必能中舉。”
魏國公聽到輔寧王三字,面色僵了一瞬,垂下眼瞼,輕啜一口茶,應付地說了幾個好字。
虞正恒目光微閃,撩袍坐到祖父身旁,躊躇一刻還是開了口。
“祖父,陛下不過十一,親政之事不可操之過急。”
魏國公放下茶盞,抿唇呼出一口氣。
“恒兒,陛下已登基四載,不能再等了,若再拖下去,到時權柄恐再難收回,只怕又是一場干戈。”
虞正恒蹙眉,按血緣他是陛下的表兄,可他偏又拜入了李修謹門下。
這些年,學業上多虧了輔寧王李修謹點撥,他對輔寧王的學識、能力很是敬仰。
可如今,祖父為了陛下,要他與輔寧王劃清界限,這明顯是要與其對立啊。
魏國公見嫡孫面有難色,開口道:
“恒兒,祖父知你為難,可是祖父年紀大了,趁現在還有精神,必須盡快為陛下掃除障礙。
只有陛下盡早親政,才可保趙氏江山穩固,亦可保虞氏一族榮光。恒兒,祖父不僅是為陛下,也是為了你啊,切莫感情用事!”
虞正恒看著兩鬢斑白的外祖父,咬了下牙,將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
他看向窗外漫天飛雪,再次想起了昨日輔寧王和自已說的話。
“正恒,學業上我已沒什么可指點你的了。日后,你也不必再來王府尋我。金榜題名只是開始,以后你會不斷遇到難以抉擇的事,無法割舍的人。記住,能讓你內心柔軟的人和事,就是你要守護的。”
……
天佑五年的第一場朝會后,不斷有奏折送入御書房。
世人皆知,新帝年幼,朝政權都握在首輔及護國夫人手中。
可小皇帝趙佑寧卻努足了勁,恨不能一口氣吃成個胖子。
他以為,這些折子他也能處理,若有軍國大事,只需找玉貝商議即可。
于是,十一歲的天佑帝在魏國公與英國公的協助下,開始埋首于奏折中。
朱筆落處,皆是少年天子初掌權柄的熱切與試探。
可他很快發現,旨意下達三省,或被擱置,或被繞行,最終仍需經內閣票擬、輔寧王李修謹首肯,方能真正施行。
天子朱批,形同虛設。
朝中上下心照不宣,政令所出,仍以李修謹與護國夫人馬首是瞻。
大臣們都知道,錢袋子、槍桿子都掌握在輔寧王和護國夫人手中。
至于陛下嘛,初理朝政,能懂什么?
若金鑾殿上那兩位真心讓他親政,龍椅后又何需豎那塊屏風。
不甘之下,小皇帝轉而經營內廷,試圖將魏國公的親信安插于宮禁要害,以求在宮中更多地扎下屬于自已的力量。
不料任命未久,朝堂之上便有言官接連上疏,引祖宗法度,矛頭直指宮中人事異動。
金玉貝由著朝臣循規進言,將小皇帝的布置逼至退無可退之地,靜靜看著趙佑寧手足無措地應對,并未出面阻止,她就是想借著這些考驗,讓他成長。
趙佑寧不得不收回成命,苦心又一次泡湯,可他并未氣餒。
半年多的時間,幾番角力,小皇帝學會了隱忍藏鋒,不再沖動,他暗中聯絡邊將,欲借軍方之力,為自已增添幾分底氣。
可這舉動,又怎能瞞過李修謹。
沒等邊將有所回應,李修謹與金玉貝商議,不動聲色地以穩定軍心為由,對邊軍進行安撫賞賜,又讓隴西李氏、遼東公孫氏擇選與天子年紀相當的嫡女送進宮。
李修謹一邊籠絡邊軍,一邊暗中警告,又給了他們一個潑天貴富的機會。
武將和文臣不同,都是實用主義者。
自然是先吃了輔寧王送到嘴邊的餅,再去拿小皇帝畫在紙上的大餅,兩面都不得罪。
當然,所有賞賜和北疆公孫氏都無關。
趙佑寧的籌謀又一次打了水漂,他與魏國公的幾番試探,幾番布局,沒有一次占過上風。
這一切,讓趙佑寧明白,他雖坐于龍椅之上,卻是個手無實權的君主,處處被人壓制。
李修謹位居人臣,卻手握朝野內外的絕對掌控。
這時,趙佑寧才深刻體會到他父皇康裕帝當年財權、軍權旁落的郁悶苦楚。
半年的舉步維艱,也讓小皇帝趙佑寧明白了高大耳朵那句,“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的意思。
半年前,趙佑寧還十分堅定想著,等從輔寧王手中收回大權,他要與玉貝一起理政。
可如今,這個念頭卻在不知不覺中出現了裂痕。
十一歲的天佑帝漸漸理解了他的父皇,明白了他父皇對玉貝的那種復雜感情。
……
常州府,童寧遠藥鋪。
六月底,夏風中夾著陣陣藥香。
金玉堂回常州府將姐姐給他的幾間鋪子高價轉賣掉。
他的醫術還需精進,仍想出門歷練,一路行醫,與各地的大夫切磋,積累經驗。
待時機成熟后,他要重振師門“青襄濟世閣”。
童遠山聽著金玉堂的話,心中感慨,不由紅了眼角。
“師父,房師伯一直掛念您,我打算明年開春,一路行醫去隴西,再回濟世閣。
上次,我與師伯在那兒呆了一年,已經將濟世閣修繕了一番。師父,可愿隨玉堂一起回去。”
童遠山壓下心中激動,握住徒弟的手。
“好,趁我這把老骨頭還結實,便隨玉堂一起去。我年少時太過偏執,沖動之下離開了師門。如今有了玉堂這么有出息的徒弟,總算有臉回去了!不過……”
童遠山頓了頓,“你姐姐呢?那丫頭如今二十五了吧,難不成就呆宮里了?她與李家大郎何時成親!女子總要有個歸宿啊!”
金玉堂“唉”了一聲,這也是他一直放心不下的事。
“師父,我姐的性子,您也知道,好像這世上就沒有她干不成的事。
您是沒看到,她朝大臣發號施令的樣子。我覺得,我姐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甘心做個后宅主母,她好像天生就應當活在萬丈光芒里。”
“呵呵呵……”童遠山笑著點頭。
“我還記得當初她帶著你,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來我店里賣草藥的樣子。一晃這么些年過去了,她竟成了護國夫人,與道臺府公子相伴相隨到如今,真像做夢一般。”
童遠山說罷,拍了拍金玉堂的手背,準備去翻曬外頭的藥材。
他邁過門檻,抬手時,看到自已那雙指節嶙峋,青筋盤虬的手,不禁自言自語。
“一場夢,這一輩子就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