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芙宮,玉德殿。
夕陽透過雕花窗欞透進來,一片斑駁金紅。
金玉貝斜倚在鋪著月白軟墊的貴妃榻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連呼吸都透著一股靜水流深的沉穩。
白誠將今日朝上輔寧王被杖責一事說完。
金玉貝看著身側小幾上,青瓷瓶中的那幾株碩大飽滿的牡丹,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知道了。”
白誠上前一步,“夫人,可要奴才找人出宮去輔寧王府探望下王爺?”
“不必。”金玉貝伸手,指尖輕撫過牡丹花瓣。
“你在康寧殿當差,任何動靜都容易引人揣測。回康寧殿去吧,綠牌子要天天呈到御前,多給巧姐兒幾次機會。”
“是。”白誠雖心頭疑云重重,卻不敢多問半個字,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剛合上,里頭便傳來一聲“砰”的巨響。白誠回頭,只見那只青瓷花瓶已應聲碎裂在青磚地上。緊接著,金玉貝的聲音穿透門板。
“白公公,去回稟陛下。讓他別再來鳳芙宮了。就這樣把我永遠關在這里,讓我一個人老死宮中便是!”
白誠腳下一頓,不敢停留,匆匆離去。
殿內,宮婢們手忙腳亂地清掃著碎片,剛小心翼翼端上一盞溫熱的燕窩,還未擺穩,又被金玉貝揮手狠狠砸在了地上。
很快,鳳芙宮的異動便層層遞報到了皇帝耳中。
趙佑寧坐在御案后,手指用力揉了下眉心,很是苦惱。
他起身在殿內不停踱步,心里清楚得很,若是繼續將金玉貝軟禁在鳳芙宮中,一來,他們之間的關系會徹底僵死,無法挽回;二來,朝堂之上,那些老臣言官一定會上書進諫,指責他的種種不當。
皇帝陷入兩難,煩躁之際,不禁看向一旁的白誠。
“去叫巧姐過來,朕有些頭疼。”
夜色沉沉,不知躲在哪里的貓兒又發出尖利如泣的叫聲,一聲高一聲低。
玉德殿寢殿外值守的內侍朝聲音的方向啐了一口,罵了一句。
“死貓,天天叫春!”
金玉貝躺在床上,翻了個身。今天她摔花瓶、說要老死宮中,不過是要讓趙佑寧盡早做出讓步,不放自已出宮,那就必須給出權力。
李修謹受杖責,當著朝臣的面撕開了皇帝的遮羞布,為她所謀之事開了個頭。
改朝換代不是兒戲,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天時,是大勢所趨,是時機天命,是輿論風向,今日李修謹受罰之事,開了個頭。
地利,是地盤根基,是后手布局。她與李修謹做好準備。
最后一點,人和,是人心向背,是聲望得失,是臣子百姓的擁戴,這才是江山易主最關鍵的一步棋,也是金玉貝進宮的真正原因。
只有她身在宮中,被九五之尊困于一隅,才能讓趙佑寧失盡君儀。
朝臣會失望,百姓會非議,皇室威信盡喪。
等到人心渙散、朝野怨聲載道的那一天,李修謹在外舉旗,阿粟得了民心,她在宮內斷后,里應外合,一步到位。
這盤棋,落子無悔。
……
宮中,御花園。
櫻寧公主看著面前的人,又怨又愛,紅了眼眶。
“李修遠,我幾次三番讓你進宮,你都不應,現在主動來見我做什么?”
李修遠掏出帕子遞了過去,櫻寧賭氣側過身,想了想,又一把將帕子扯了過去。
“說吧,什么事?”
“櫻寧,可有我嫂嫂的消息?”
櫻寧公主擦眼淚的動作一下頓住,搖了搖頭,訕訕道:
“修遠,鳳芙宮有禁衛軍把守,那些人只聽我皇兄的。母妃和兩位娘娘都去見過皇兄了,可皇兄就是不愿放人,也不讓人進鳳芙宮。修遠……”
櫻寧公主的語氣中帶著歉意,“我也不知皇兄是怎么了,像中了邪一樣,他……他怎么能起了那種心思!”
李修遠點頭,“我只是想送封信給嫂嫂,兩個侄子很是想念她,喜安才三歲!好,我知道你和幾位娘娘為難,那我走了。”
看著李修遠失望的模樣,櫻寧公主心中酸澀,一把拉住了李修遠的袖子。
看著面前這個從小相伴長大的人,想著小時候他還口口聲聲說要當駙馬,櫻寧公主柔腸百轉,一下撲進了李修遠的懷里。
“修遠,我會幫你的,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把信送進鳳芙宮。”
垂絲海棠樹下,李修遠抬手拍了拍櫻寧公主的背,眼神一片清冷。
櫻寧公主收好信,吃過午膳,讓宮婢拎了一盒點心就去了鳳芙宮。果然,任她怎么發脾氣,禁衛軍就是不放她進鳳芙宮,只說要皇帝手諭才能放行。
跺了下腳,櫻寧轉身去了康寧殿。
白誠笑著將公主擋在殿外,面色古怪,“公主,您不能進去,陛下在休息。”
“休息?這才用完午膳,皇兄就休息了?”櫻寧公主很是奇怪。
“回公主,今兒是巧姐侍奉陛下用膳。”
見白誠眼神躲閃,回答得也奇怪,櫻寧公主突然想起舒嬪曾和她說過,巧姐很不安分,想勾引皇兄。
櫻寧公主和凝嬪、舒嬪關系很好,兩位嬪妃受冷落,皇兄還未有子嗣,哪里輪得到一個宮婢不規矩。
公主不由挑眉,一把推開白誠,大步上前推開殿門,徑直走了進去。
聽見櫻寧公主發出的一聲尖叫,白誠立刻跟了進去,反手關上殿門,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奴才失職,奴才該死,與公主無關,一切都是奴才的錯!”
櫻寧公主背過身,臉紅得能滴血。她已經十九歲,嬤嬤也同她說過男女之事,卻還是被進門時看到的那一幕羞惱到無地自容。
殿中,蘇小小已經垂著頭站到一邊,皇帝面上帶著潮紅,難堪又氣惱。
“櫻寧,你來做什么?”
“我……我想見護國夫人。”
櫻寧公主不敢回頭,一陣沉默后,就聽皇兄開口。
“也不是不行,過幾日,朕讓你和幾位娘娘去鳳芙宮。不過,今日之事……”
“皇兄,我知道,我不會讓護國夫人知道。可你也不能攔著我去見夫人。”
櫻寧公主說完,踢了一腳跪在門口的白誠。白誠側身,公主捂著臉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沐風殿中,櫻寧公主紅著臉在公孫墨竹耳邊說了一句。公孫墨竹一下變了臉色,騰地從椅子上站起,大步走到一邊,從匣子里拿出一條馬鞭就往外沖。
“舒嬪,你快回來!你去干什么?”櫻寧連忙拉住公孫墨竹。
“公主,別攔我,我要去抽死那個賤人!”
殿內的宮婢與嬤嬤見狀,一擁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拽臂,死死將公孫墨竹攔住。
“墨竹,你打那個巧姐,就是打我皇兄的臉。別去,事情鬧大,若我皇兄干脆封她個位份,你這不是送佛送到西了!”
公孫墨竹心有不甘,“可我咽不下這口氣,若不管,以后宮婢們有樣學樣,成何體統!”
很快,芷蘭院的李皎月收到消息,匆匆趕到了沐風殿,聽公孫墨竹忿忿不平說完,她看向一旁的櫻寧公主求證,見公主點了下頭,李皎月才開口。
“這事兒可大可小,容我想想。”說罷,她看向櫻寧,“公主,你先回去吧!我會看住墨竹,不讓她沖動。”
櫻寧出來了好一陣子,不想看的也看了,想說的也說了,點頭離去。
屋內很快只剩下李皎月和公孫墨竹,李皎月神色復雜。
“墨竹,你聽說輔寧王被陛下杖責之事了吧。君奪臣妻,杖責功臣,寵私宮婢,虧圣德、亂禮教,實在是荒唐!
這樣的情況下,你可曾靜下心來想一想,你我該考慮的是什么。或者說,隴西李氏與遼東公孫氏該考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