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五年十月,鳳芙宮封宮。
這日起,宮中之人不進不出,一應用度放至側門。
奉天殿上,再無輔寧王李修謹。
屏風后,再無護國夫人金玉貝。
龍椅上,只有天佑帝……
天佑六年四月八日,鳳芙宮中傳出洪亮的嬰兒啼哭,六斤七兩的李金粟呱呱落地,他緊緊握著小拳頭,蹬著小腳,閉著眼哭得讓人耳膜生疼。
金玉貝一身大汗,虛弱地側頭,看著手舞足蹈的兒子,嗓音嘶啞。
“我家阿粟真有力氣,噓,讓娘先睡一會兒。”
像是聽得懂一樣,小嬰兒竟真的止了哭聲,慢慢安靜下來。
柳葉和金玉堂,盧嬤嬤看著粉嫩嫩的孩子,喜不自勝。
“讓奴婢抱抱小少爺?!绷~伸出手,卻不知該將手放到哪里。
“我來!我先來。阿粟,舅舅抱——”
金玉堂撩了下袖子,將手伸到李金粟身下,他繃著身子,將小阿粟平托起來,可剛出生的嬰兒柔若無骨,根本擺不平。
“哎,哎,嬤嬤……”金玉堂手足無措,一個勁兒求助。
盧嬤嬤笑著將小阿粟接過,嗔了一眼兩人,“學著點,孩子得這么抱……”
“哎,快抱出來給我們看看?。 笔捦げ煌诮鹩裉茫荒苓M殿,他和李亦在外頭等了一上午,心急火燎,聽著里間笑聲,開口催促。
“別急,等屋里血腥氣散了,讓小主子習慣習慣,傍晚再看。可別嚇著了我家小主子。哎喲喂,小主子生得真好,以后一定和輔寧王……”
“咳咳咳!”金玉堂輕咳幾聲,盧嬤嬤立刻回神。
她心知失言,伸著脖子去看床上的人,見金玉貝閉著眼,這才松了口氣,抬手打了下自已的嘴,心中泛起酸澀,垂眸看向襁褓中的嬰兒,低聲道:
“小主子要乖,咱們呀,多吃多睡、不哭不鬧,快快長!”
“呀,你們看,小主子笑了!”柳葉驚呼,只見小金粟咂咂嘴,竟翹起了嘴角。
迎接新生命的喜悅充斥在每個人心頭,誰也沒看見,床上的金玉貝側過頭,眼角無聲無息滾落的淚珠。
一年了,李定邦依舊在尋找,可是卻尋不到李修謹一絲線索。
鳳芙宮門外。
杜月榮,宋嬪,韓美人隔著門聽宮婢來報,金玉貝母子平安,齊齊松了口氣。
“我想進去看小侄子?!崩钚捱h嘆了口氣,他今年十歲了,身材結實高挑,與小時候披紅掛綠的小胖模樣判若兩人。
七歲的公主櫻寧看李修遠垂頭喪氣的模樣,拉了下杜月榮。
“母妃,櫻寧去求皇兄,讓他放我們進去見夫人,好不好?”
杜月榮輕撫女兒的發髻,搖了搖頭,輕聲道:
“櫻寧,你還小,你不懂。夫人的心受了很重的傷,她很疼、很疼,等她的傷口結了疤,退了痂,她才會有力氣見我們?,F在,我們都不要去打擾她?!?/p>
說罷,杜月榮忍著淚意,與宋嬪、韓美人對視一眼,一手牽著女兒,一手拉著李修遠,深深看了眼鳳芙宮朱紅大門,抬腳離去。
躲在拐角墻后的皇帝趙佑寧見幾人走遠,這才緩緩走出。
他仍與往常一樣,靜靜坐在鳳芙宮臺階上,背靠在木門上,閉上了眼,片刻后開口,聲音粗啞,顯是進了變聲期。
“小祥子,她在恨我。”
小祥子抬頭,卻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陛下,槐花開了?!?/p>
趙佑寧這才睜開眼,看向宮內伸出來的那株槐樹,白瑩瑩花串綴在枝頭,不艷不烈,漫過墻頭檐角,連日光都被染得軟了幾分。
這天夜里,金玉堂將一個素色紙包自鳳芙宮側門門縫里悄然遞出。
小祥子迅速接過,貼身藏入懷中,身影轉瞬便融入夜色。
三更天,在康寧殿地位僅次于祥公公的安公公,被人發現倒在值房地上,一身酒氣,氣息全無。
太醫奉命前來查驗,只道是飲酒過量,醉極猝亡。
暮春的風吹呀吹,槐花簌簌落下,像落了一地的雪。
……
天佑七年七月。
鎮西侯入京師,當庭舉證,將秦蒙暗中結交京中權臣,人證、書信、往來記錄呈上。
痛斥其內外勾連,窺伺朝政,意在不測。
證據確鑿,天佑帝革去秦蒙一切官職,打入詔獄,由三法司會審。
罪證坐實后,皇帝下旨,賜秦蒙自盡,黨羽官員一并罷官查辦。
北疆兵權重新分割,為防止一家獨大,由朝廷派出武將直接接管。
月升月落終無憑,
心事沉星不復醒。
光陰似水流。
……
天佑八年五月,槐香滿城。
魏國公沒能熬過這個暮春,于府中病逝,年六十八。
同年十月。
落日融金,天佑帝坐在鳳芙宮門口,他的眉眼如今與康裕帝有七分相似,少年看上去溫柔沉靜,開口的聲音清朗中帶著憂傷。
“小祥子,整整三年了,玉貝還是不肯原諒我?!?/p>
說罷,他將額頭垂到膝蓋上。
小祥子不語,有些錯一旦鑄成,再無轉圜余地。
正這時,卻聽門內一個奶呼呼的聲音響起,一根細樹枝從門縫里伸了出來。
李金粟呈“大”字型趴在地上,用手里的樹枝去夠外頭的人,堪堪勾到門外人的袍角,他水蜜桃一樣的臉貼在地上,被擠得扁扁的。
“哎,哎,你是誰?你在干嘛?是不是也在看螞蟻搬家。”
趙佑寧一驚,不由湊上前,扒著門縫朝里看,小祥子也靠了上去。
“你……你是李金粟!”趙佑寧看著門里頭趴在地上的孩子,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
“咦,你認識我?”小阿粟一咕嚕爬起來,看了下左右沒人,這才顛顛跑向門縫,趴了上去。
可他與趙佑寧身高差太大,只瞧見了趙佑寧的寶藍色袍子。
趙佑寧不由自主蹲下,隔著門縫,三歲的李金粟與十四歲的天佑帝大眼瞪大眼。
“李金粟,你,你娘呢?”趙佑寧看著胖乎乎,臟兮兮的小不點,聲音發顫。
“我娘……”小阿粟說了兩個字,突然頓住,撅起嘴。
“你是誰?柳葉姨姨說,外頭的人都是壞人,會欺負我娘,我才不和壞人說話。
哼!等我長大了,我就和亦叔叔練武,我……我,對,我學輕功。亦叔叔說,練好輕功,能像鳥兒一樣飛,阿粟要背著娘飛飛飛……飛去找爹爹,我爹可厲害了!
對了,你認識我爹爹嗎,他叫李修謹,我娘說,他長得和我一樣好看……”
趙佑寧只覺喉嚨像被什么堵住,又脹又痛。
他的手死死按著木門,紅了眼眶。
“小主子,你在哪兒?”
盧嬤嬤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不和外頭人”說話的李金粟。
“唉呀,婆婆來了,我不和你說了?!毙“⑺谵D身時,透過門縫看見門那邊的兩個人,眼睛都紅紅的,好可憐。
他的手不由自主伸向口袋,掏完左邊掏右邊,終于掏出兩粒糖,用小胖手指頭戳呀戳,推過門縫。
“吃糖,娘說,心情不好就吃顆糖,想哭的時候就看天?!?/p>
李金粟說完,飛快離開大門,招著小肉手喊了幾聲。
“婆婆,我在這兒,婆婆,螞蟻搬家了,要下雨了?!?/p>
盧嬤嬤一見小阿粟,不禁搖頭失笑。
“我的小主子,瞧你這一身,像個泥團子。走,快回去洗洗,要不然,你柳葉姨姨又得拍你的小屁股了。來,婆婆抱,我的心肝肉……”
盧嬤嬤無比寵溺地抱起李金粟,小阿粟手摟著盧嬤嬤的脖子,用小花貓一樣的肉臉蛋去蹭她,邊蹭邊撒嬌。
“婆婆最好了,我和婆婆是天下第一好,阿粟給婆婆養老……”
鳳芙宮門外,小祥子用那根細樹枝,小心地從門縫里扒拉出那兩粒糖,送到了皇帝手中。
趙佑寧小心剝開一粒,熟悉的甜香沖入鼻腔,含入口中那一刻,他閉上了眼。
牛乳糖的味道仍是那樣濃香,可是為什么,卻不再甜美,反而帶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