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是在一股極其精純的怨氣刺激下醒來的。
他纖長的睫毛微顫,冰藍色的眼眸緩緩睜開,眼底先是閃過一絲剛醒時的迷茫,但瞬間便被冰冷的清明所取代。
他發現自已仍身處佛塔角落的隱匿結界內,但塔內情況已然大變,怨氣滔天,無妄海的污濁氣息正瘋狂涌入,眾多修士正勉力支撐著一個搖搖欲墜的防護陣法,場面一片混亂。
不對勁。
他并未陷入心象牢獄。
那梵鐘悲鳴與塔內怨念所化的心象,于他而言,如同溪流試圖淹沒大海,根本不足以撼動他的心神。
他之所以昏迷,是因為.........
他遇見了幾百年前,親手被他斬于劍下的師叔。
既然能殺一次就能殺第二次。
然而,就在他把那冒牌貨踩在腳下,準備再來一劍的剎那——
被他踩在腳下的“師叔”毫無高手風范,雙手抱住他的腳踝,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喂喂喂!小云深!你來真的???當年你被你爹關著,餓得前胸貼后背,是誰冒著挨板子的風險,天天翻墻給你塞熱饅頭????!”
云深劍氣一滯。
那“師叔”見有效,立刻打蛇隨棍上:“還有你小時候偷偷練那勞什子殺戮道,是誰幫你瞞天過海,還替你尋來冰心蓮穩住心脈?你小子倒好,現在翅膀硬了,見面就要捅師叔我個對穿?白眼狼也沒你這么快的!”
這些話,這些只有他們二人才知的過往細節,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云深冰封的心湖中蕩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就是這心神因往事而微微失神的瞬間——
一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蝕心蓮虛影,自虛空中驟然浮現,精準地印向他的靈臺!
那東西直指心魂的魔道咒印,能瞬間引動他血脈深處的魔性。
..............
他現在可以確定,那絕非冒牌貨。
除卻父親、掌門、師叔,世間知曉他身負魔族血脈的,屈指可數。
至于樓見雪......那孩子是特殊的。
是他親手帶入紅塵,是他唯一主動告知真相的存在。
思緒至此,云深眸光幾不可察地微動。
隨即,他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的畫。
樓見雪那雙復雜情緒的眼眸,以及他主動環抱上來的手臂..........
云深:“......................”
那小子,趁他昏迷,究竟干了什么?
塔內怨氣的暴動已容不得他細想。碧落長老等人支撐的陣法光芒劇烈閃爍,眼看就要崩潰。
云深斂起所有情緒,周身氣息驟然一變,恢弘而精純的靈力如月華般鋪灑開來,他一步踏出隱匿結界,身影出現在搖搖欲墜的陣法中心。
“凝神,固守靈臺?!?/p>
他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波瀾,卻仿佛有著定海神針般的效力。
只見他袖袍一揮,一道磅礴柔和的靈力瞬間注入陣法核心,原本瀕臨破碎的光幕驟然穩定,將倒灌的怨氣穩穩地逼退回破洞之外!
不過片刻,塔內肆虐的怨氣便被徹底壓制,重歸平靜。
眾人壓力一輕,紛紛脫力般癱坐在地,望向云深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多謝仙尊出手!”
云深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塔內,最后落在一旁正為謝今照療傷的碧落長老身上。
這人怎么成死狗了。
對了,他徒弟呢。
他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直接問道:
“樓見雪呢?”
塔內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復雜,竟無人敢率先答話。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與不安。
碧落長老猛地抬起頭,眼中斤數怒火,他指著地上奄奄一息的謝今照。
“云深!你還有臉問那個孽徒?!你可知他趁你昏迷,對你行了何等大逆不道之事?!他竟敢……竟敢對你下那齷齪之藥,意圖不軌!被今照撞破后,更是狠下毒手,廢了同門修為!如此心性,簡直駭人聽聞!”
“是啊,仙尊!” 另一位修士忍不住接口,語氣帶著鄙夷,“留影為證,我等皆親眼所見!是樓見雪主動糾纏,其行徑.........實乃宗門之恥!”
“以下犯上,殘害同門,罪不容誅!”
............
斥責之聲漸起,眾人皆以為云深是被逆徒算計的受害者,言辭間充滿了對樓見雪的聲討與對云深的同情。
云深靜靜地聽著,面色無波,冰藍色的眼眸幾不可察地微微閃動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昏迷前那雙復雜眼眸和環抱上來的手臂........
原來那小子,是用這種方式.......
替他遮掩了被魔道咒印偷襲的真相?還將所有污名攬于已身?
愚蠢。
腦子果然缺跟筋,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虛名。
卻也........讓他心頭莫名一澀。
就在眾人義憤填膺,要將樓見雪釘在恥辱柱上時,云深卻緩緩抬起了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云深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碧落長老臉上,聲音依舊清冷,卻如驚雷般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你們弄錯了?!?/p>
他頓了頓,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并非他覬覦于我?!?/p>
“是我,心悅于他。”
“......................................”
塔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僵住了,臉上的憤怒、鄙夷、同情瞬間凝固,然后碎裂,轉化為極致的難以置信!
他們甚至懷疑自已是不是被怨氣侵蝕,出現了幻聽!
碧落長老張大了嘴,手指顫抖地指著云深,“你...........你胡說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那是你的弟子!你們——!”
“我很清楚?!?/p>
云深打斷他,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好似對方口中驚世駭俗的詞匯,于他而言不過是尋常字眼。
“我心悅樓見雪?!?/p>
“他亦心悅于我?!?/p>
“我們兩情相悅?!?/p>
最后,他微微偏頭,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寒意。
“與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