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他沒有再試圖抽回劍,只是看著劍下那張逐漸失去最后一絲生氣的臉。
寒意如藤蔓,從腳底攀上脊背。
樓見雪手指有些發顫,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松開手退到一邊,僵在原地,許久未動。
心口像被鈍器重擊,悶痛窒息。
他不信對方會就此徹底消亡。既能跨界寄居,說不定就有方法重生,或者以另一種方式卷土重來。
可是........
樓見雪的目光落在那張熟悉的臉上。
燒了他?毀了他?
指尖驀地一顫。
不行。
他做不到。
哪怕明知這不是真正的師尊,但面對這張臉,他仍然無法下手。
可是尸體不能留。
心跳撞擊著胸腔,理智與情感瘋狂撕扯。閉上眼,深呼吸。
他走近,目光緩緩下移,最終停在自已手中那柄貫穿了對方胸膛的長劍之上。
那里,系著一枚已已有些許磨損的舊劍穗。與他記憶中師尊云深親手為他系上時,一模一樣。
可現在,它正系在他的劍上,而他的劍,正釘在眼前這具尸體的胸口。
劍穗輕輕晃動,染上了濺落的溫熱血跡。
嗡——
腦海里仿佛有什么東西驟然繃斷。
樓見雪的手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已這些年,究竟是怎樣固執地將對師尊的愧疚,變成了一座囚禁自已的牢籠。他停在過去,用云深的影子為屏障,既困住了自已,也.......不公平地對待了清宴。
他至今無法分清,畢竟這兩人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但不可否認的是清宴是清宴,云深是云深,但他不可以仗著對方的喜歡就把清宴當做云深的替身,這樣的既是對清宴的輕蔑,也是對云深的侮辱。
早該分開的,必須分開。
再不能.........這樣下去了。
樓見雪緩緩單膝跪了下來。
沒有去碰尸體,而是伸出左手,輕輕扶住那已經沒有溫度的肩膀,讓那已經冰冷的額頭,與自已溫熱的額頭,極其緩慢,相抵在一起。
觸感冰涼刺骨,再無半分師尊的暖意。
他維持著這個靜默告別的姿勢,許久。
“晚安,師尊。”
這是對他記憶里,那個曾予他庇護的師尊,一場遲來的告別。也是對他自已執迷過往的一個終結。
說完,他極緩地直起身。
右手并指,按于心口,牽引出一縷本源劍意,指尖亮起一點光。他望著地面那具連帶著自已佩劍的軀體,眸光清冷決絕。
“塵歸塵,土歸土。此身寂滅,因果皆休。”
他低聲念誦,指尖虛點,那道劍意無聲落下,融入冰層深處,與那心口的長劍與劍穗一同,構成了一道隔絕一切的封印。
希望有用吧。
不能就...........只能再捅一次了,反正人也沒了。
不過霜絕不能再收回來了。
這柄成為封印一部分的佩劍,已不適宜再握于手中,畢竟沾了師尊的血。就讓它留在這里,陪著師尊吧。
他現在需要處理這具尸體。
埋在這里?
荒蕪魔域,戾氣橫生,絕非師尊長眠之所。
帶回人族地界?
如今人魔對峙,他身份尷尬,攜帶一具云深的遺體,無論去往何處都是禍端。
腦海中忽然掠過一念。
天衍宗。
那是師尊自幼修道成長之地。雖然后來發生種種,那寄居者更曾頂著這副身軀在天衍宗內掀起腥風血雨,挑起戰端,令師尊清名蒙塵.......
但那里,終究是最初的家,是牽掛最深的地方。
或許吧..........
這個樓見雪實在說不準,只能往好的地方想了,畢竟他真的想不出更合適的地方了。至少,讓這具軀殼歸于故土,在熟悉的山川靈氣中徹底安寂,總好過流落異域,或被他這個不肖弟子草草掩埋。
心意已決。
樓見雪不再猶豫。
他并指凌空勾畫,靈力流淌,輕柔地包裹住那冰封的軀體。隨即迅速縮小,最終化為一枚鴿卵大小的冰珠,落入他掌心,觸手寒涼。
他將冰珠小心收起。
此地不宜久留。
靜梧苑結界被破,清宴隨時可能察覺并趕來。他必須立刻離開。
腳步即將邁出的剎那,他身形微頓。
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眼中情緒復雜難辨。最終,他走到一塊較為平整的石壁前,并指為筆,靈力為墨,極快地在石壁上刻下一行小字。
安好,勿尋。
事畢自歸。
勿念。
沒有落款,沒有解釋去向。
他沒有說要去天衍宗。清宴本就因他身份疑心重重,若知曉他此刻要潛入人族腹地,恐怕更會多想,甚至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沖突。
但至少.........讓那人知道,他并非不告而別,也暫無性命之憂。
刻完最后一道筆畫,他指尖在“勿念”二字上極輕地停頓了一瞬,隨即毫不留戀地收回。
樓見雪毫不停留,朝著記憶中魔界出口而去。那是橫亙在魔域邊緣的一條黑水,能腐蝕靈力,沉淪神魂,唯有一葉以特殊方法煉制的骨舟可渡,而撐舟的,是個來歷成謎的擺渡人。
他必須趕在清宴封鎖所有出口前離開。
渡口比他記憶中更為荒涼破敗。黑色的河水無聲流淌,不起波瀾,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沉淪氣息。
他運氣很好。
一具獨木舟靜靜靠在腐朽的木樁旁,舟上站著個披著破舊蓑衣的身影,背對著他。
樓見雪穩住呼吸,走上前,從儲物法器中取出幾枚品質上乘的魔靈石,遞了過去。
這是他之前和福出去買東西時,福塞給他的,魔界硬通貨。
“去對岸。”
那擺渡人緩緩轉過了身。
他沒有去接魔靈石。一只枯瘦的手從蓑衣下伸出,擺了擺。
“這東西,老朽不要。”
樓見雪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你要什么?”
擺渡人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尖虛虛點向樓見雪心口的位置,最后,落在他的臉上。
“你身上,有一件對你而言.......最為特殊的東西,不是這些石頭,不是你的修為,也不是你藏著的那點執念……”
他頓了頓。
“是一段記憶。一段你以為已經放下,卻依舊在你魂魄最深處,烙下了特殊印記的記憶。”
“老朽要的,是那段記憶的感受,它最初降臨時,你心頭的那一剎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