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見雪緩緩撐起身,揉了揉脖頸上殘留的指痕,除了沉默,仍是沉默。
這魔尊怕不是真有癔癥,醒來就發瘋掐人,眼下又莫名其妙又哭又罵,這又和師尊有什么關系?
他冷眼瞧著。
燼半跪在地,五指如刀,猛地刺入自已左胸。
一顆猶在搏動的心臟被他硬生生掏出。他看也不看,掌心魔氣爆涌,那顆心在瞬間化為齏粉。
但下一刻,胸腔內血肉蠕動,一顆嶄新的心臟已然生成,搏動得愈發劇烈,帶著更洶涌的酸澀痛楚席卷而來。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瞪向榻上冷眼旁觀的樓見雪,聲音里帶著一種強壓著崩潰的惱怒。
“你們.......你們這些死斷袖!”
樓見雪:“...................”
果然,病得不輕。
他用力按著發燙的額頭,雪色長發凌亂地披散下來,幾乎要遮住他微微發紅的眼角,聲音悶悶的,像是抱怨,又像是控訴。
“簡直豈有此理!你們......簡直惡心至極!”
樓見雪面無表情地看著燼在那里崩潰控訴,等他說完,才慢悠悠地開口。
“嗯嗯,魔尊大人說得對。”
燼:“..............”
他的怒火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雪發下,耳根莫名更紅了些。
他猛地伸手指著樓見雪,氣得指尖都在發顫。
“你們簡直罔顧人倫!你不是他徒弟嗎?這成何體統!”
樓見雪:“............”
這好熟悉的話,他以前是不是說過?
不過他也真是被這魔尊的倒打一耙給無語到了。
默默揉了揉還在發痛的脖頸,樓見雪抬眼,語氣依舊沒什么波瀾,卻字字扎心。
“比起魔尊大人動輒掏心掏肺壯舉,晚輩這點微末關系,實在不值一提?!?/p>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少,還不至于到需要魔尊大人您來替天行道的地步。”
燼被樓見雪那四兩撥千斤的話氣的不輕,心口那陣不屬于他的酸澀痛楚更是雪上加霜。
“與本尊無關?笑話!按輩分,本尊也算他半個爹!”
樓見雪:“???”
他難得地愣住了。
半個爹?
還有半個爹的說法嗎?
他張了張口,試圖理清這匪夷所思的倫理關系,聲音都帶上了一點遲疑:“師尊家的輩分,已經......混亂到如此地步了?”
他看向燼的眼神,好似在看什么不可名狀的怪物。
話一出口燼就后悔了。
沉默在無聲蔓延。
解釋?怎么解釋?難道說因為用了老子的魂才把你師尊“生”出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臉一板,雪發下的耳根紅得滴血,卻偏要擺出更兇惡的姿態。
“看什么看!反正本尊不許!聽見沒有!”
樓見雪:“...........”
樓見雪掀開錦被,赤足踏上冰涼的地面,淡淡吐槽道:“魔尊大人管得真寬。”
“呵呵........”
燼扯了扯唇角,指節捏得發白,他是真想立刻掐死這礙眼的小子,可胸腔里那顆該死的心卻怎么也不聽話。
樓見雪側過頭,避開燼的目光,語氣疏離:“既然相看兩厭,勞煩給我換間住處?!?/p>
他頓了頓,“瞧您這恨不得將我大卸八塊的模樣,同處一室,怕是都嫌空氣污濁?!?/p>
“換住處?”燼氣極反笑,“誰準你在此長住了?信不信本尊現在就把你扔出去?”
樓見雪終于正眼看他,“可以。那您現在能把師尊還給我么?我立刻就走,絕不多留一刻?!?/p>
“還你?”燼發出一聲嗤笑,“我還你大爺要不要???”
樓見雪聞言,竟極輕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將那段剛剛被掐出紅痕的脖頸更清晰地暴露在燼的視線里。
“既然如此,那您不如現在就直接掐死我?!?/p>
燼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胸腔里那顆心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酸澀痛楚伴隨著一陣窒息般的抽緊,讓他呼吸一滯。
該死...........
殺意與心口的劇痛在體內瘋狂撕扯,最終卻只是極冷地嗤笑一聲。
他指尖一彈,一縷黑氣落地,化作一個纏滿陳舊繃帶的人形。那人身著寬大喪服,除了一雙空洞的眼珠,口鼻皆被繃帶纏繞,行動間帶著僵硬的遲滯感。
“福?!睜a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立刻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主上。”
燼的視線死死凝視著樓見雪,語氣滿是譏諷。
“帶著本尊這位‘大爺’,去挑個‘清凈’住處。”
福這才起身,轉向樓見雪,雖不解,但做了一個僵硬的請的手勢,“這位大爺......您跟我來。”
樓見雪:“..........”
這人也是個腦子不好的嗎?看不出燼這是譏諷他嗎?
但未等他開口,燼已不耐地揮袖。
樓見雪和福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甩出了寢殿。
福因渾身纏滿繃帶,落地時沒能站穩,笨拙地摔了個結實的屁股蹲兒。
樓見雪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福也沒客氣,借著力道站起來,拍了拍黑色喪服上不存在的灰塵,繃帶下傳來帶著點高興的聲音。
“謝謝大爺。主上這次趕人.........勁兒真大,看來心情不錯呢。”
樓見雪:“..............”
他決定不評價這詭異的邏輯。
目光落在福那過分寬大的袖口上,黑色布料長出一大截,將手完全掩蓋,隨著動作空蕩蕩地晃著。
“袖子這么長,不礙事嗎?”樓見雪問。
福聞言,歪了歪纏滿繃帶的腦袋,似乎很樂意解答:“礙事?不會哦。這手有時候會掉,嚇到別人就不好啦,遮住穩妥些?!?/p>
樓見雪蹙眉。
福像是被打開了話匣子,有點害羞地原地輕輕轉了個圈:“看不出來吧?我渾身上下,都是我自已拼湊起來的呢!就是有時候關節會松,掉個胳膊腿兒的,有點麻煩。”
“你.........”樓見雪欲語還休。
福朝著走廊深處一個方向僵硬地指了指:“大爺,住處往那邊。我帶您過去,等下我得回去擦地了,剛才好像把什么擺件撞倒了。”
樓見雪聽著那聲大爺,額角微跳,終是忍不住開口:“能別這么叫了么?你看我這般模樣,像是有資格當魔尊‘大爺’的人?”
福聞言,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主上沒有家人?!?/p>
“但主上既然說了您是‘大爺’,那您就是真大爺。福不能違背主上的話?!?/p>
他甚至微微躬身,動作僵硬卻透著一股固執的恭敬,“稱呼不能改,還請大爺見諒。”
“我真的......”樓見雪揉了揉眉心,決定放棄抵抗,“你隨意好了。”
這魔域,從上到下,全是腦子有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