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云深靜立原地，任由劍尖所指，神色卻無半分波瀾。
他冰藍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仿佛兩口幽潭，映不出絲毫星光，只倒映著樓見雪那張因極度震驚而失血的臉。
漫長的死寂中，樓見雪幾乎能聽到自已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聲音。
然后，他看見云深的唇角，極緩地勾起一抹弧度。
“是魔?！?/p>
云深的聲音響起，平淡得如同在陳述今日天氣，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樓見雪耳畔。
“我與林中那些魍魎之物，”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遠處竹林邊緣那些依舊畏縮不前的黑影，“本質上，并無不同?！?/p>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樓見雪臉上，看著他瞳孔中自已的倒影，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口吻，吐出更驚世駭俗的話語。
“食人心魄，于我而言，與人類餐風飲露，并無本質區別?！?/p>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樓見雪劇烈顫抖的瞳孔，問道：
“這個回答，你可還滿意？”
“轟——！”
樓見雪只覺得腦海中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
師尊曾提及的特殊身世........
那與正道格格不入卻威力無窮的殺戮道........
他對世間規則全然的漠視.........
乃至他對自已那份扭曲、偏執、不容抗拒的在意.........
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的師尊，根本就不是什么避世清修的仙尊，而是.........一個真正的魔。
他不知道說什么，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
他握著劍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長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看著月光下那個依舊清冷的身影，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山壁，卻渾然不覺疼痛。
“魔........？”
他喃喃重復著這個字眼，聲音破碎不堪。
這個字背后所代表的，是修真界典籍中早已被仙門聯手剿滅的，以殺戮為生的恐怖存在。
它們沒有同理心，天性殘暴。
他曾親眼見過魔。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
魔族余孽為報復樓氏一族，血洗府邸。
他曾親眼看見，一個獰笑著的魔物吞噬人肉。
這一幕成為了他此后多年揮之不去的夢魘。
而他自已，也因為腿疾，行動不便，在逃亡中的母親當作累贅扔下，險些喪命于魔爪之下。
是云深。
在那個尸山血海的夜晚，如神祇般降臨，一劍斬滅周遭魔物，將他從血泊中抱起。
也是云深，用靈力醫好了他的腿疾，給了他新生。
魔族，在他認知里，就是極度惡心的存在。
可現在.......云深告訴他，他是魔。
那個教他握劍、引他入道、雖冷漠卻始終護他周全的師尊.........
那個他敬若神明的存在怎么會是.......那種東西？
這認知的沖突太過劇烈，幾乎要撕裂他的神魂。
可今夜發生的一切，流云被掏出的心臟，師尊唇邊未干的血跡，以及他此刻親口承認的平靜.........
都在殘忍地佐證這個荒謬而恐怖的事實。
云深將他臉上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抗拒都盡收眼底。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最后一點微不可察的情緒，終于徹底熄滅了，沉淀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步聲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聞。
月光照在他清冷出塵的臉上，此刻卻只映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冷漠。
“樓見雪，”他喚他，聲音里聽不出怒意，只有一種徹底的失望，“我給過你機會?！?/p>
“一次又一次?！?/p>
“我容忍你的試探，你的逃離，甚至.......”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柄霜絕劍，“你的劍鋒相向?！?/p>
“我本以為，你終究會明白?！?/p>
他微微停頓，聲音低沉下去。
“可惜，你終究還是選擇了最讓我失望的那條路?！?/p>
這句話如同最終判決，砸在樓見雪心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被巨大的絕望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云深看著他徒勞地張合嘴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模樣，眼底最后一絲波瀾也歸于沉寂。
“既然不想說，那便不必再說了，”他聲音平淡無波，“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了。”
話音落落，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一道無形的禁制便悄無聲息地鎖住了樓見雪的喉間靈竅。
并非永久禁言，但只要云深意念不撤，樓見雪便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從此刻起，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視線半步?！?/p>
樓見雪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向后退去，卻發現周遭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無形的壁壘，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云深一步步逼近。
月光下，云深的目光落在他左肩那道被黑影所傷的傷口上。那里，衣袍破裂，皮肉外翻，血跡已微微發暗。
云深的唇角，竟極淺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抬起手，修長如玉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摁在了那處傷口之上！
“呃——！”
劇烈的刺痛如同燒紅的鐵釬瞬間貫穿肩胛。
樓見雪臉色驟然慘白如紙，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卻因被無形之力禁錮，連蜷縮躲避都做不到，只能硬生生承受這鉆心之痛。
云深的手指并未松開，反而施加了更重的力道。
他的眸光緊緊鎖住樓見雪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語氣平靜得可怕，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困惑。
“疼嗎？”他問。
樓見雪無法回答，他微微傾身，氣息拂過樓見雪敏感的耳廓，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冷意。
“可是徒兒你知道嗎.......”
“為師也很疼?！?/p>
他的指尖依舊用力碾過那可怖的傷口，看著鮮血重新涌出，浸濕他的指尖和樓見雪的衣衫，語氣驟然轉冷。
“可你合該........長些教訓?！?/p>
說完，他撤回了手。
樓見雪脫力地踉蹌一步，左肩的劇痛和喉間的禁錮讓他如同瀕死的困獸，只能劇烈喘息，發不出半點聲音。
而云深，并未立刻轉身離去。
他垂眸，凝視著自已染血的指尖，那抹鮮紅極度刺眼。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有暗流洶涌，又似一片虛無的死寂。
在樓見雪驚駭的目光中，他緩緩抬起手，將沾滿鮮血的食指，遞至唇邊。
然后，他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指尖那抹殷紅。
很甜........
可是他一點都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