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江塵一句句報出他想重編的教材名字,沈朗聽得,只覺一頭霧水。
“這些都是什么?”
算學、格物、耕稼這幾個詞他全都知道。
但這些,都不是義學教的東西吧。
退一步講。
教算學,是為了培養賬房先生;
教耕種,為了方便之后三山鎮墾荒,也能理解。
可格物,是指探究萬物之理,如何成為義學的教材呢。
江塵正要解釋,沈硯秋從門外走進來,手中提著一壺熱茶。
“爹,你們吵什么呢?”
她閑時就在旁邊看賬房先生做賬,聽到爭吵,立刻提著茶壺過來了。
江塵立刻停了話語,扭頭看她
“娘子,你也來聽聽,過冬閑暇,我給你尋了些事做。”
“啊?什么事?”
沈硯秋沒想到這里面還有自已的事。
江塵伸手,將她按在椅子上,
把自已這么長時間以來的想法,一一說出來。
第一,為簡字與數符。
將此前的常用字簡化,留其神形,簡化結構。
讓普通人也能快速認識、快速書寫。
且與原本的正字形有些類似,學會簡字之后,看正字也能蒙出個七七八八。
第二,為算學。
在原本的算經之外,他會將自已之前學的那些基礎公式一一寫上,之后增加零,負數,小數,分數這些原本算經中沒有的概念。
這方面,他準備請孫老和王潛幫忙。
學完之后,造軌道、修水利、建作坊都用得上。
第三,格物。
這也是江塵一直想要寫的,更多的是現代的物理知識
杠桿、輪軸、滑輪這類簡單實用的機械結構,要是造出來,都能省不少力。
另外,還有燃燒、水、土、石灰之類的物質概念。
等那些孩童學會,說不定日后真能把水泥給造出來。
第四本,則是耕稼與衛生。
這方面主要是總結現在已有的知識,編撰成書。
當然,江塵會增添細菌的概念,將其寫為大多數疫病的根源。
就算做不到只喝開水,也盡量少喝河邊、坑洼的死水。
他也怕隨著三山鎮人口越來越多,爆發一場瘟疫。
那時候,他就算有命星占卜,也未必能躲得過去。
一口氣將自已的想法說了出來,沈朗和沈硯秋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
他們根本就沒聽明白,江塵說的是什么意思。
江塵也知曉,一時間大概沒辦法解釋,索性開口:“這個冬天,我們就在這里把幾本教材編出來。”
沈朗本想再勸,可江塵根本就沒給他猶豫的時間,已經拿起紙筆寫了起來。
沈朗看著他寫的歪歪扭扭的字,還是忍不住:“你說我寫!”
江塵本來用毛筆寫字就覺得頗為累手,聽到沈朗這么說,立刻笑著應了下來。
隨后將自已還記得的基礎知識一點點地說出來。
本來以為這事沒什么難的,畢竟只是將他記憶中的東西寫出來而已。
但是沈朗根本很多概念理解不了,寫了一陣,還是江塵接過墨筆寫完,讓沈硯秋謄抄。
這一說,江塵的腦子也漸漸活躍起來,想寫的東西越來越多。
一日過去,三人就在這屋子里,未曾出去過。
之后,也日日如此。
也還好冬日里事務不多,給了幾人專注此事的機會。
眨眼,一月時間已經過去,最終成書四冊。
《蒙童簡字》一冊,內容是簡字、數符。
《算學淺說》一冊,內容是算術、面積、體積、比例公式。
《格物初階》一冊,內容是初級物理化學常識,豆腐制法也在其中。
《耕稼衛生》一冊,主要是面向流民,教他們耕種、基礎的衛生常識。
這期間,江塵找了董南煙幾個讀書人、孫德地以及手下工匠、方土生以及精通耕種的農戶,外加鎮上郎中一并參與。
事情,比江塵想象的更復雜,但終究是成了。
最后一冊耕稼衛生成書時,沈朗眼睛赤紅,抬頭看向江塵:“你……這書里寫的全是真的?你從哪知道的?”
除了那些沈朗堅決反對的簡字。
書中還有太多讓他震驚的知識。
譬如滑輪吊索可改變方向,但不省力;若用輪軸轉動,則能化拙為巧,省力一倍。
又寫,水能載舟,亦能載鐵,若得其法,可造鐵舟。
還寫,人身周藏著肉眼難見的微物,是大部分疫病的根源,但沸水便能殺滅。
因此要督促百姓,將水燒沸再喝;若無條件,也盡量飲用來源干凈的水。
又寫:以油脂與草木灰相合,可化出去污之物。
這些東西,有些是常識,被江塵編寫成冊,有些便是沈朗也聞所未聞。
江塵看著最后一冊耕稼衛生成書,也長出了一口氣:“這些,都是日常之理,只不過平常沒人注意而已。”
“日常之理?”沈朗嘴角抽了抽。
這些日常之理,此前千百年都沒人注意,怎么被江塵一股腦的說出來了?
江塵又加了一句:“而且這也不全是我的功勞,岳丈、孫叔,方老都幫了不少忙。”
沈朗不再追究這些知識的來源,而是問道:“那這些書上寫的,全都是你驗證過來的日常之理?”
這時,書房的門突然被一把推開。
寒風卷著幾片雪花吹了進來,屋內暖氣一散,幾人都縮了縮脖子。
孫德地卻恍若未覺,興奮地跑進來,手中舉著一本冊子:“是對的,是對的,這書上寫的全是對的!”
他手里舉著的,正是新編的算經。
內容其實不算多,只是江塵把自已還記得的基礎公式寫了上去。
孫德地被叫來參與這本書的編纂,拿去實地驗證之后,頓時如獲至寶。
此前他們蓋房建屋,丈量田地,也有口口相傳的方田術,圭田術。
可一旦遇到不規則地形,建糧倉所需的容積,就只能以類求之,需要幾次嘗試,才能得一個準確的答案。
但這本算經,確實將所有形狀的田畝計算都囊括其中。
甚至給出一個數字專門用于圓田術。
孫德地感覺有這本冊子,就算是來個什么都不懂的門外漢,也能干他的活兒了。
看著孫德地欣喜若狂的樣子,沈朗就知道。
自已手中的這幾本冊子,大概率全是真的了。
江塵揮手將激動的孫德地趕出去,這時才覺得兩腿發軟。
這一個月,他幾乎全待在這間屋里,把自已曾經學過的小學知識一點點翻出來。
只可惜他并非過目不忘,只能拼命地想。
雖然不全,現在寫出來的內容,作為三山鎮孩童的普及教材,應該遠遠足夠了。
重新坐下,江塵才看向沈朗:“岳丈,應該差不多了吧。”
“你想用這些給孩童啟蒙?”
“啟蒙先學簡字,有了基礎之后,再學這些,若是高深的,可以放在后面再學。”
算經中,也不是只有那些公式,還有乘法表之類的啟蒙算經。
沈朗微微頷首:“你書中的這些東西,很多都足以驚世駭俗,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可沒有經義典籍,沒有文史典故,只能教出吏員,教不出真正的人才。”
“為我所用的才叫人才,我手下的人既然考不上科舉,還不如做些實事呢。”
“不。”沈朗搖頭:“你這些都是技,孩童啟蒙,最先需要懂得的是道與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