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祥離開,王延年趕緊進了屋。
躬身下拜:“小老兒永年驛驛丞王延年,拜見大人。”
男人夾了一筷子菜:“這菜滋味倒不錯,是誰做的?”
“回稟大人,是……拙荊所做。”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提及月娘。
“剛剛門外那女娃是誰?”
王延年稍頓,只能說道:“是小女。”
“樣貌生得倒是不錯,讓她過來給我添酒加菜。”
王延年連忙彎腰:“小女尚未出閣,不便見外人,還請大人體諒。”
男人看過去的目光好似毒蛇:“你女兒是什么大家閨秀不成?未出閣就不能見人?”
“趕緊讓她過來陪我吃酒,賞錢少不了你的!”
王延年滿臉堆笑,走上前去:“我來給大人添酒。”
男人抬手又是一巴掌。
王延年只覺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半晌站不起來。
“你作為一方驛丞,將驛站經營成這副破敗模樣,我沒治你的罪就算了,讓你女兒伺候吃酒,還敢推三阻四!”
外面聽著動靜的月娘終于忍不住急匆匆推門進來。
正見到王延年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慌忙上前:“爹!”
“你看,這不就來了嗎?”男人冷笑著,一把將想要撲上去的月娘抓進懷里。
“過來,給我倒酒。”
月娘立刻掙扎起來,可男人似乎有武藝在身。
看著瘦弱,卻將月娘死死箍住。
慌亂之下,月娘從懷中摸出一枚銀簪,奮力往后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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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祥離了驛站,喘勻了氣,瘋了似的往縣城跑。
那男人面相生的陰毒,脾性又差,總讓他覺得有些不安。
于是他腳下的速度越來越快,途中一步未歇。
一路跑到碧樹酒樓,沖進去就大聲喊道:“給我來一壇金石釀!”
眾人聽到聲音,齊齊看過來。
金石釀如今是碧樹酒樓的頭牌酒。
尋常人若是嘗嘗,最多打上三杯兩盞,嘗嘗味道。
張口便要一壇的,那必定是非富即貴。
看見李定祥一身破衣爛衫,看過來的目光越發好奇起來。
高峰聽到聲響,從柜臺走出來,上下打量他一番。
“成壇金石釀已經被人訂光了,現在最多賣你一角,若是要成壇的,下個月趕早來。”
李定祥一跺腳,說道:“還請掌柜通融,我是幫大人的子弟買的。無論如何,請賣我一壇。”
說著,他把兩錠銀子拍在桌面上。
高峰見他這般模樣,說道:“你從哪來的?”
李定祥道:“從永年驛站,那位大人在我那里歇息,非要喝金石釀,若是沒有,就要打斷我的腿。”
“他出身貴胄,真動起怒來,肯定說到做到,還請掌柜行個方便。”
他話說得可憐,生怕高峰不賣給自已。
高峰見他神色焦急,終究點了點頭:“倒是給李氏預備了兩壇,你跟我到后邊來。”
說完,避開眾人視線。
到后面,給了他一小壇酒。
說道:“一共十兩銀子,另外十兩你收回去就是。”
李定祥連連道謝,懷里抱著那小壇酒,跑出客棧。
縣中街道到處都是行人,他只能左躲右避。
口中不斷喊著讓讓,一路往城外奔去。
等終于跑出了城,城外的風混著新苗的香氣撲在臉上。
李定祥感覺身子都仿佛輕了幾分,幾乎要飛起來。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是周圍人跑得最快的。
但今天,應該是他跑得最快的一次。
他超過驢車,超過牛車,超過飛鳥。
他越跑越快,身后只有一連串的腳步聲。
一個車夫看著一個人從身旁竄出去。
笑罵道:“這小子是屬馬的吧?這么能跑?”
官道兩旁的田地里也有人抬頭來看:“剛剛是不是他跑進城了?”
“就是他,這兩條腿真有力氣,放在地里頂得上兩頭牲口了,不知道成親了沒有?”
“有人知道是哪家的嗎,我去幫他說個媒。”
李定祥全然不知,周邊幾個婦人正打聽他的來歷,要給他說親呢。
他只顧一路狂奔,只想著馬上就到了。
不知跑了多久,他終于看到了幾間有些破敗的土坯房。
臉上漸漸露出喜色,到了!
李定祥又榨出最后幾絲力氣,一路奔到永年驛站門口。
剛進門,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
此前抽他一巴掌的男人,正準備上車。
李定祥見他要走,臉色更喜。
喘著粗氣開口:“大人……大人……怎么這就走了?不再多歇一陣?”
男人斜睨了他一眼,開口道:“酒買回來了?”
李定祥看到男人臉上多了一道紅痕。
也不敢多問,如獻寶一樣,把懷里的酒壇舉過去,說道:“買回來了。”
男人笑道:“你倒是夠快。行了,給我吧,多余的銀子就當賞你了。”
李定祥趕緊躬身:“謝大人賞。”
李池接過酒,仰頭灌了一口:“記住了,你以后叫江定祥。”
說完,翻身上了馬車
很快,前面的馬夫便揮鞭趕馬離去。
李定祥在后面站著,一邊目送其離開,一邊調整呼吸。
直到徹底看不到馬車,他心里才長舒一口氣。
總算把這瘟神送走了,還好沒出什么事。
氣息喘勻,他趕緊往驛站里進。
同時開口喊道:“爹!娘!”
沒人回應。
李定祥眉頭微皺。
又喊了一句:“月娘!月娘!”
依舊沒人答應。
他心里生出些不祥的預感,慌忙往方才吃飯的屋子跑去。
門關著。
李定祥趕緊推開。
屋內一片狼藉,飯菜撒了一地。
王延年和妻子倒在門邊。
月娘仰躺在桌旁,衣衫散亂。
胸前是一道刀傷,傷口猙獰地裂開。
如過年宰殺的生豬一樣,內里是殷紅的血肉,外側是蒼白的皮膚。
那雙往日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插著兩根木筷,鮮血順著眼洞流滿了整張臉。
她手里攥著一支極細的銀簪。
李定祥帶她進城時,她選了最便宜的一支。
這么一支簪子,她仍舊小心藏在懷里,要等著成親那天再戴上。
李定祥蹲下身,從她發白的指節里抽出銀簪。
小心把血泊中的黑發擦干,輕輕捋直,
有些笨拙地將濕漉漉的頭發挽起成團。
或許是因為跑的太快,他的手沒什么力氣了,有些控制不住的發抖,幾次都沒能插進去。
他咬著嘴唇,直到血從嘴里流出來,才終于穩住,用簪子將頭發挽好。
看著那張布滿血污的臉,看著插進眼洞的兩根筷子。
李定祥坐在地上,把月娘輕輕抱進懷里。
輕聲說著:“月娘,我回來了,不疼了,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