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也是。”沈清棠輕嘆一聲，想起什么，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恍然，幾分追憶：“之前很長一段時日我都想不通，以祖父的見識和識人的眼光，為什么會選大伯母這樣一個人來當沈家大兒媳婦兒。今日聽你這么一說，我倒是有些明白了。大概就因為大伯母雖目光短淺，卻也是直白性子。這樣的人或許不能為沈家帶來榮光，但也不會害得沈家斷子絕孫。”
沈清冬“嗯”了一聲，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手指在膝上絞了兩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想說什么你就說。”沈清棠知道沈清冬來送年禮是真，但一定也有旁的事。她的目光落在沈清冬的肚子上，那里還平平的，看不出任何痕跡，可她仿佛已經看見了那里面正在孕育的小小生命。她彎了彎唇角，聲音里帶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歡喜，“只顧擔憂，還沒恭喜你呢！恭喜恭喜！你要當娘親了！”
有了這個孩子，沈清冬在錢家的地位算是穩了。只要錢興寧不死，沈清冬未來就會衣食無憂。
錢家不會虧待長孫的母親，不會讓孩子的娘親受委屈。前提是錢來能做好提防他那個鳳凰男女婿。沈清棠想到這里，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
沈清冬把搭在沈清棠手背上的手收回來，落在自已小腹上。那動作很輕，指尖貼著衣料，像是在觸摸什么珍貴的、易碎的東西。她的唇角慢慢彎起來，眉眼間漾開一層柔柔的光，啟唇輕笑：“肚子里有一個小生命的感覺，真的很神奇。”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說話。
看著沈清冬臉上透著那一點兒沈清棠熟悉的母愛光輝。那種光，她在鏡子里見過，在李素問臉上見過，在每一個初為人母的女人臉上都見過。
沈清棠也笑了。她的笑容比方才深了幾分，眼角彎彎的，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了然。
“是啊！初為準娘親，既興奮又忐忑。高興自已要當娘親，要有一個軟軟糯糯的寶寶，卻又忐忑TA能不能在自已看不見的肚子里平安健康地長大。”她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回憶自已當初的心情。那些日子挺著肚子在邊關奔波，尤其是懷著雙胎，身子笨重且容易疲憊，夜里睡不著，把手放在肚皮上感受那輕微的胎動——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閃過。
沈清冬連連點頭，點得發髻上的銀簪都跟著晃：“對對對！就是這樣！”她的眼睛亮了起來，臉上的陰霾散了大半，像是找到了知音。
沈清棠目光移向琉璃屋外。院子里，方才還抱著她腿哭的小糖糖，又成了四個孩子中的小公主。她站在中間，手里舉著什么，嘴里嘰嘰咕咕地說著，圓圓蹲在她面前認真聽，果果在旁邊拍手，向北歪著腦袋看。笑鬧著玩起新的游戲，笑聲隔著玻璃隱隱約約地傳進來。她也是個母親，當然明白沈清冬的感受。
那種既歡喜又惶恐的心情，像是走在一條開滿花卻看不見盡頭的路上。
沈清冬的笑容很快斂去，愁容浮面。像云層遮住了月亮，把她眉眼間那點柔光都蓋住了。她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幾分：“我就怕肚子里是個女孩。”知道沈清棠討厭重男輕女，她忙補充道，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不是我對女孩有成見，就怕我……給不了她很好的生活。”
她說著，手指在小腹上輕輕畫著圈，那動作從方才的溫柔變成了焦慮她自已在錢家都還如履薄冰，性命和未來都系于可能一輩子都是活死人的錢興寧身上若是個男孩，則是錢家的嫡長孫，會是錢來的命根子，也是錢家香火的延續。她可以母憑子貴，縱使鳳凰男姑爺有什么心思，錢來應當也能保他們一家三口安全無虞、生活無虞。
可若是個女孩，縱使也是錢家骨血，在錢家的地位、對錢家的意義都大不相同。到時只怕還得沈清冬自已來為她們母女籌謀，她只怕自已能力不夠，護不住女兒。
“我懂。”沈清棠哪里不清楚沈清冬的顧慮，也猜到了沈清冬的來意。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認真地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你今兒過來，可是想讓孫五爺再私下給你把把脈，看看是男孩還是女孩？”
沈清冬低下頭，聲音很低，透著自責：“我是不是太貪心了？當初被賣到錢家時，想的還是能還清父母的生養恩就行，只余日后能活就活，活不了也無所謂。感覺這世間也沒什么值得留戀的。后來夫君情況漸好，我又覺得是不是不用青燈古佛也能在錢家安穩一生。開始想，若是錢興寧醒了，我是不是也能時來運轉，當錢家真正的少夫人？如今我懷孕了，卻又貪心地想要一個男孩……”她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最后幾乎聽不見，像是那些話她自已都覺得不該說出口。
沈清棠聽了，沉默了片刻。
搖椅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陽光在兩人之間鋪開一片亮晃晃的光。
她開口，聲音平靜而溫和：“冬兒，不止是你，所有的人都會貪心。得到了就會想要更多。若非如此，大家為何要努力？
就拿咱們沈家來說，最初流放到邊關時，大家想的都是能活下來就行。
等活下來的時候，又想能在邊關安家立業就好了，若是能有黃籍更好。
待到有黃籍了，就又滋生出更多的盼頭，想著能富足安樂。待到溫飽解決、在谷中衣食無憂時，又想著能不能有朝一日回到京城。”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像是在看那條從北川走到京城的長路。
以目前的交通來說，這是一條很遠的路，快馬加鞭也得半月之久。
對沈家來說這條路更漫長。
沈家從進城到北川用了兩年。
他們從北川回到京城用了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