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棠全當沒聽見,嘿嘿地笑著往季宴時懷里拱。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穩而踏實。
季宴時把沈清棠放在床上,動作輕揉,像是怕弄疼她。他扯過被子給她蓋上,厚厚的棉被從肩頭蓋到腳底,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他合衣躺在她身側,一只手撐著頭,另一只手伸進被子里,像哄糖糖果果一樣,在她背上輕拍。那節奏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你睡著我再走。”他說。
沈清棠正要閉眼,聞言又睜開:“嗯?你還要進宮?”
“沈清丹在城門的事傳進宮里,父皇大發雷霆。”季宴時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他本就疑心病重,在沒有確切的懷疑人選之前,他會無差別懷疑。本王不想在小事上露出不必要的馬腳。”
他頓了頓,繼續道:“何況,北蠻一定不甘心就這么被踢出局,一定會掙扎的。到時發生什么不好說。我得留在宮中,隨機應變。”
沈清棠能說什么?
她看著季宴時,目光里帶著幾分不舍,幾分擔憂。可她知道,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的局要布。她幫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后腿。
半晌,她囑咐了一句:“千萬小心!”
然后閉上眼,把臉埋進被子里,不再說話。她能做的,就是盡快睡著,放他離開。
他說皇上多疑,半夜出宮被人發現怎么辦?!
季宴時的手繼續在沈清棠背上輕拍著,那節奏越來越慢,越來越輕。沈清棠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睫毛不再顫動,整個人放松了下來。
屋里只剩下炭盆偶爾的噼啪聲,和窗外風吹過枯枝的嗚咽。
***
沈清丹遭遇這樣的事,不管皇上在宮中如何發脾氣,面上得繼續端著。
那些怒罵、摔東西、遷怒下人,都是在御書房里關起門來的事。出了御書房,他還是那個威嚴的、仁慈的、高高在上的天子。
天子大手一揮,接連幾道圣旨頒下。
第一道圣旨是給大伯的。
圣旨上夸了大伯一通,那辭藻堆砌得華麗,什么“忠勇可嘉”“勞苦功高”“國之棟梁”,一套一套的,念得宣旨的太監都口干舌燥。
直白點兒說就是給大伯連升兩級,從五品官變成了三品官——哪怕只是從三品,那也是實打實的躍升。
除此之外都是些華而不實的獎勵,要么是不能買賣的御賜之物,要么只是一些虛名。金銀之物少之又少。
唯一算的上榮耀的大概就是召沈清玨進宮給小皇子陪讀。
只是最后到底是榮耀還是禍端就得看沈清玨的造化了。
據說,皇上本來是想把沈家老宅賜給大伯的。那宅子風水好,格局好,又是沈家祖宅,賜回去最合適不過。沒想到沈家老宅早已經被人買走了,只能作罷。
他是皇上,日常不會關注沈家老宅這點小事。天下大事還操心不過來呢,誰會在意一座抄沒的宅子賣給了誰?沒想到頭一次這么熱切地辦一件事,卻發現自已的臣子瞞著自已把抄來的府邸賣了!
本就在氣頭上的皇上,直接氣暈了過去。
御書房里一陣雞飛狗跳,太監宮女們手忙腳亂地去傳太醫,幾個內閣大臣面面相覷,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龍涎香還燃著,裊裊青煙在殿內盤旋,襯得那張明黃色的龍椅上空無一人,格外刺目。
當然,皇上的身體狀況就像現代知名上市公司老總的身體狀況,為了避免引起股價波動,一般不會讓外人知道。對外只說皇上操勞國事,略有不適,靜養兩日便好。至于信不信,那是別人的事。
最起碼大伯一家不知道。大伯開心的連悲傷都顧不上,那點喪女之痛,早就被升官發財的喜悅沖得煙消云散。他呼朋喚友地邀請僅剩的親戚以及曾經看不起他的故交到家里做客,帖子發出去幾十張,從早到晚,府門口的車馬就沒斷過。
大伯和大伯母被從公主府轟出來之后,就又搬回了祖母住的院子。那院子本就不大,住他們一家子已經擠擠挨挨,如今還要騰出地方待客,更是轉個身都費勁。可大伯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賓客們臉上的羨慕和奉承,是那些曾經對他愛答不理的人如今賠著笑臉的樣子。
家里來來往往這么多賓客,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喧鬧聲隔著幾進院子都能聽見。硬生生把已經昏迷多日的祖母給吵醒了。
她睜開眼的時候,眼神渾濁,半晌才認出守在床邊的李素問。聲音虛得像風中的蛛絲:“外頭……怎么了?”
“是大哥升官了。”李素問紅著眼起身,“母親,我去把他們喊來。”
大伯和大伯母說這叫沖喜,是因為大伯官復原職的喜事讓祖母的病好了。他們端著茶進來給祖母請安時,臉上帶著笑,語氣輕快,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祖母聽了,也跟著笑,笑容里滿是心愿得逞的寬慰。
大伯和大伯母只跟祖母打了個招呼變又出去招呼客人。
不過李素問覺得祖母恐怕是真不行了。她守在床前,看著祖母那反常的精神頭,心里一陣一陣地發緊。祖母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甚至泛著不正常的紅潤,說話也利索了,還能坐起來——這哪里是好轉,分明是……
她差人把沈清棠、沈清柯和沈清蘭都叫到了祖母跟前。
該來的,都得來。
當然,這種場合少不得還得有孫五爺。
孫五爺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藥箱。他坐在床邊,三根手指搭在祖母枯瘦的手腕上,閉目診了許久。那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薄得像紙,青紫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后松開手,站起身來。
“得去抓藥。”他說,語氣平淡。
沈嶼之和沈清棠起身相送。他們都知道,孫五爺這樣說,不過是為了把他們叫出來說話。孫五爺尋常連藥方都不開,那些疑難雜癥的病人跪在他門口求他開方,他都懶得動筆。怎么會去抓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