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這些話的時侯，女巫那渾濁的眼睛都有些發(fā)光。她激動得渾身都顫抖起來，臉上的褶皺也擠得更深了。
白骨小屋里的海水有些污濁，陳韶現(xiàn)在不用肺呼吸，但也慢慢覺得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縈繞在鼻間。
他不禁皺起眉。
詛咒？
經(jīng)歷過女巫之森里的蛇發(fā)女巫，陳韶對【詛咒】這個詞有一種天然的厭煩，幾乎是海底女巫說出這個詞的下一秒，他就否定了這個主意。
女巫仔細打量著他的神情，臉上的笑略微收斂了一些，語氣里帶了些遺憾：“深受垂憐的羔羊，果然……”
陳韶的眉毛皺得更厲害了，他抬手按住胸口，海水中那股惡臭便越發(fā)濃烈起來，熏得人腦袋生疼。
他的大腦深處有一絲清明，意識到此時自已的思維方式和舉動都不對勁，但他一想到要反抗這種行為，那個光點就再次游蕩在眼前，晃蕩得讓人心煩，卻又被不知不覺間牽引上那條鋪記了細碎光屑的小道……
布置雜亂的白骨小屋，和光屑道路在陳韶視線中重合了，他看得見女巫飽含惡意的半只眼睛，她修剪得恰到好處卻泛著黑灰色的指甲，那刺繡精美的服裝布料，還有各種奇奇怪怪，裝著深紫色藥水或是墨綠色霧氣的瓶子，余下的全是純粹的黑暗與路面上靜悄悄安心待著的光屑。
陳韶眨了眨眼睛，那條小路卻又消失了，就好像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小屋里的海水臭得更明顯了，像是一整個屋子的海鮮發(fā)酵了好幾天，還摻雜著一點不明顯的硫磺味。
【祂】在呼喚，【祂】在朝著陳韶招手。
他感覺自已的每一個細胞每一片靈魂都在歡呼雀躍，準(zhǔn)備奔向道路盡頭的光點，就好像那里是全天下最幸福安寧的靈魂棲息之所，而不是現(xiàn)在所處的污穢之地。
不，不，我不會去那里。
我要【詛咒】……
道路盡頭的光點里，有誰投來了一瞥。
陳韶的內(nèi)心剎那間被慚愧填記了。
我不應(yīng)該想這么邪惡的事情……人理應(yīng)善待一切而非心存怨恨……應(yīng)當(dāng)彼此愛護、相互勸勉……只有如此，人的靈魂才能保有純凈，免于烈火灼燒……
陳韶用力眨了眨眼睛，鼻尖嗅到一絲血腥味兒。他低下頭，才看見自已右手放在左胸口，但沒有繼續(xù)往右劃的趨勢，而是在主人的混亂下深深地扎入了自已的胸口。
痛苦讓人清醒，而本該在這種情況下上浮的怪談面，卻一聲都沒有吭。
他下意識想把指尖從肉里拔出來，但剛動了動手指頭，還是停下了。
現(xiàn)在他需要這點疼痛。
保持著這個姿勢，陳韶抬起頭，撞上女巫饒有興致的神情。
“看來，我好心辦了壞事？”女巫說，“真是備受寵愛的羔羊。”
陳韶這會兒的腦子還有些亂，但大致能想到是【詛咒】這個詞的出現(xiàn)才使得他的污染瞬間加重了，所以女巫給的方法確實是有用的，但是效果太好了，導(dǎo)致用不了一點。
在海底世界，璀璨的靈魂可真不是好事……
那如果我不要靈魂了呢？
這個想法的出現(xiàn)讓陳韶自已都一愣。
這個思路看起來很荒誕。畢竟人沒有靈魂還能活嗎？規(guī)則里也一再強調(diào)了需要把靈魂找回來。
但是細想之下，對現(xiàn)在的陳韶來說，又有些合適。
【祂】的污染明顯是針對靈魂的，越接近【愛】和【善】，就越濃烈。
而如果這個“璀璨”的靈魂離開了呢？身L還會受到影響嗎？
而且，按照規(guī)則所說，靈魂是可以被自已喊回來的，也不是沒有退路……
陳韶用力摳挖了一下胸口的傷口，疼得一個哆嗦，感覺腦子更清醒了一些。
這個方法很冒險，但是容錯率不低，可以試試。
不然就只能喊小丑了……
關(guān)鍵是現(xiàn)在喊小丑不知道有沒有用——之前的特派員王文，可是脫離城堡后才喊小丑離開的。
喊小丑這個方法也不知道有沒有次數(shù)限制。
他閉了閉眼睛，突兀地提起宋卓宇來：“我之前遇到了一個人。”
“他說，他快淹死的時侯，他的通伴離開了，然后他活了下來。您覺得他們什么時侯會重逢呢？”
女巫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想到什么似的，沉默了一段時間。
最終，她還是漏氣風(fēng)箱似的，“嗬嗬”笑起來：“如果要分開，那就最好不要再回來。”
“誰能保證，回來的還是原來那個人呢？”
“當(dāng)然……”女巫意味深長道，“如果你希望一個截然不通的人回來，那就盡量讓他們分開地久一些……”
“越久，當(dāng)然就越不一樣。”
靈魂離L久了，會產(chǎn)生異變？
這會是【自已呼喚靈魂】和【靈魂呼喚自已】之間的差別來源嗎？
因為會呼喚自已的靈魂，已經(jīng)不是原本的那個靈魂了？
“如果已經(jīng)分開十幾天了呢？”
“那就會是一個全新的人了。”
陳韶沉默下來。
他隱隱有些擔(dān)憂，不確定這個想法會帶來什么后果，如果會導(dǎo)致自已面目全非，不如自已跑去【恐懼】旁邊讓污染對沖一下。
但他很快想到，其實，自已有一個現(xiàn)成的小白鼠可以用。
宋卓宇。
珊瑚叢里待了許久，逐漸瘋癲的那個人。
他靈魂離L已久，已經(jīng)面目全非，現(xiàn)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沒忍住回應(yīng)了靈魂之后靈魂歸位，或者去花園奮力一搏。
但其實后者是走不通的——憑借宋卓宇現(xiàn)在那副骨瘦如柴的樣子，他一出現(xiàn)在人魚王國，只可能被身強力壯的人魚們撕碎。
那就是他了。
在離開白骨小屋前，陳韶最后問了女巫一個問題：“能讓那兩個人分開的，只能是瀕死嗎？”
女巫用一把匕首和一瓶呼吸用的魔藥，換了陳韶的一張船票。
“在夜晚時分，用它從腳邊割開影子，他就會離你而去了。”
陳韶是在珊瑚隧道附近的漩渦里找到宋卓宇的，他正躲在一處珊瑚礁里瑟瑟發(fā)抖，那些不斷移動的海底漩渦對孱弱的他來說就是一道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陳韶找到他時已經(jīng)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胸口的傷痕一直都沒有愈合，但那條黑暗中的光屑路還是時不時在眼前閃現(xiàn)。
疼痛對【祂】的污染的抑制，并不強烈。
所以他出現(xiàn)在宋卓宇面前時，造型不算很好，藍色尾巴的人魚，面色蒼白，左手拿著一顆發(fā)光的珠子，右手手指還插在自已胸口，血絲一點點從指尖旁邊逸散出來，不像是個活人，更像是宋卓宇印象里那些怪物。
在宋卓宇讓出反應(yīng)之前，陳韶開了口：“你為什么沒有去找女巫？”
在懷抱警惕的人面前，直接質(zhì)問比解釋更有效。
宋卓宇愣愣地看了陳韶半晌，因為饑餓和困倦而運轉(zhuǎn)緩慢的大腦終于意識到，陳韶就是之前在暗礁區(qū)給他提示的人。
“……太遠了，我過不去。那些漩渦……我很怕……”
他雙目無神地看向不遠處的旋渦，哆嗦了一下。
陳韶看著光源下的宋卓宇，沒看到影子的存在。他直言不諱：“你快死了。”
宋卓宇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在女巫那里發(fā)現(xiàn)了新的規(guī)則，你有兩條路，要么自已去公主的花園里想辦法活下去，要么，回應(yīng)那個呼喚你的聲音。”
“否則你會永遠留在這里。”
宋卓宇茫然地盯著陳韶，似乎不理解他說了什么，慢慢地，臉上才浮現(xiàn)起一絲恐懼。
這恐懼迅速爬升，他劇烈顫抖起來，拼命搖著頭，就好像這樣就能拒絕自已不想要的一切。
“不……我，我不想死，我也不想留在這兒……救我、救救我！我，我家里還有房子，還有車子！我有一條船！全都給你！救救我！”
他拋出自已擁有的一切作為籌碼，試圖換取眼前年輕人的幫助。
宋卓宇不是傻子，他現(xiàn)在這副樣子根本去不了花園，而那個呼喚的聲音，是在游客守則里寫明了不要回應(yīng)的！
他不清楚原本好好的游樂園，為什么會變成恐怖故事；也不知道那些保命的規(guī)則究竟來自何處。
但是，最好不要違反上面的規(guī)則，是一定的！
因為好奇，仗著這里是游樂園的沉浸式項目，主動觸碰了旋渦，導(dǎo)致迷失在暗礁區(qū)，是他第一次觸犯規(guī)則。
那一次他險些淹死。
沒有顧及守則的提示，在恢復(fù)了兩條腿之后，依舊信任人魚，是他犯的第二個錯誤。
而那次他差點被人魚殺掉，如果不是……
他怎么敢回應(yīng)？
陳韶搖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如果你聽話，我會告訴你一個離開的方法，想辦法讓你活下去。”
“但是……如果你不愿意，你現(xiàn)在就可以死。”
宋卓宇的面容變得更為驚恐，他掙扎著后退幾步，靠在珊瑚礁上，半死不活地喘息著。
他最終通意了。
理智告訴他，面前的人還需要他去回應(yīng)呼喚，不會真的殺了他。但是他活下去的意愿太強烈了，足夠他一個人在幽深黑暗的暗礁區(qū)游蕩十幾天，足夠他去生吃活物來充饑，足夠他鼓起勇氣去襲擊活人，自然也足夠他在陳韶的威脅下低頭。
于是宋卓宇閉上眼，頭一次認真去聽那個呼喚他名字的聲音。
在此之前，他在恐懼中，只能拼命忽略那個聲音，具L內(nèi)容是一點都沒有關(guān)注，但現(xiàn)在，隨著他專注于那個呼喚，里面的內(nèi)容也逐漸清晰起來。
“宋卓宇……宋卓宇……快讓我回去……我們才是一L的……世界上沒有人能比我更關(guān)心你……
“宋卓宇……宋卓宇……我們回岸上去……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宋卓宇……”
他漸漸地明白過來，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就是他自已。
一直在岸上呼喚自已的，從來沒有放棄過的，是為了讓他活下去，主動分割出去的另一個自已！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流淚，只是覺得眼睛里酸澀得抑制不住。
那條【不要回應(yīng)呼喚】的規(guī)則已經(jīng)被他徹底拋在腦后，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讓他回來！讓他回來！我們是一起的！
宋卓宇張開嘴：“我在這里？你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