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陳韶刻意忽略了人影們的存在,專注于眼下的事情。
陽光從頭頂上澆下,灑在泥土略顯濕潤的表面,那些剛抹上去的黑色紋路也就顯現出一種碎星點點的奇妙質感。這些光點不安分地在紋路上蹦跶著,好像無數只跳動的蟋蟀。
陳韶只畫到一半多,就漸漸覺得周圍有些燥熱,熱得讓人眼前發暈。或許是日頭漸高,泥土反射的陽光也越發刺眼。
無聊。
那種厭倦感沉甸甸地綴在陳韶心里,連帶著他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一些。他下意識想躲避這樣熱烈的陽光,忍不住把視線投向晾曬場后方的房頂屋檐。
一個陰涼、沒有太陽打擾的、安靜的地方……
……安靜?
不,不對!
在古鎮里,安靜就代表著危險!
他剛剛不是在說話嗎?什么時候停下的?為什么會停?
陳韶深吸一口氣,試圖再說幾句話,營造一個足夠熱鬧的環境,來抵御古鎮的影響。但他幾次嘗試開口,都被那種莫名的疲憊感堵住了。
直接接觸泥土的人不能再主動說話,那就只有依靠同伴了。
陳韶忽然意識到古鎮只允許團體進入的原因是什么。他想抬頭去看陸衛榮,但抬頭的動作也被放緩了。
然后,在看到陸衛榮之前,陳韶先對上了另外一個人的視線。
那是個很小的孩子,可能只有七八歲那么大,只比長桌高一點點。它就站在陸衛榮旁邊,臉上的好奇比其他人影還要濃烈。
在陳韶看到它的眼睛的同時,它也看到了陳韶的。它色調有些淺淡的瞳孔頓時亮起來,里面寫滿了遇到玩伴的快樂。
“——”
它張開嘴,嘴唇開開合合,似乎是想對陳韶說什么,但陳韶耳朵里只能聽見一陣奇異的嗡鳴,像是春天田地里小草頂開泥土的簌簌聲,并不讓人覺得討厭。
陳韶再次忽視了它的存在,雖然抬頭的動作還是很慢,眼珠已經轉了上去,只有眼角的余光還能看到它臉上浮起疑惑和傷心。
它往前一步,朝著陳韶的胳膊伸出一雙稚嫩的手。
“——”
和嗡鳴聲一同出現的是胳膊上冰一樣的觸感。孩童外表的人影直接穿透了陳韶的衣服布料,一只手緊緊攥進陳韶的胳膊,幾乎是抓住了陳韶的骨頭。
再然后,陳韶感覺到自已的小臂被一股不算大、卻難以抗拒的力道生生往前扯動。
那股涼意也就更明顯了,就好像突然被套上一層濕漉漉的衣服丟進風場,每一股風都透過他吹拂。
該做出反應嗎?還是應該繼續忽視?
規則里沒有明確說明“死者靈魂”的存在,也沒有類似于“突然被陌生人觸碰”的描述。按照“遠離和死亡相關的一切事物”的想法,應該忽視;但如果真的在規則里尋找答案的話,就只有兩條可能符合:
【無論你在古鎮中看到什么場景,那都是正常的,不要感到驚訝,更不要表現出來。】
【若您在游覽過程中產生任何不適,無論是生理或心理上的,都請盡快告知導游。】
所以按照后面的猜想,就是在不明確說明場景的情況下,告訴導游存在異常。
但是不管選擇哪個方案,他都要自已先能開口才行。
陳韶終于對上了陸衛榮的視線。
‘說話。’
他試圖傳遞這個信號。
但陸衛榮沒能看懂。他低頭瞅了一眼陳韶抓著自已的左手,猶豫了幾秒后,反過來抓住了陳韶的胳膊。
“……”
陳韶一時有些無語,只能松開左手,同樣是極緩慢地抬起來,指向他的嘴巴。
“我們體驗完這個之后要去干什么啊?你們有什么想法嗎?”
他們身后傳來杜文穎有些僵硬的語調。
她不敢靠近染缸和狀態不對勁的陳韶,也確實不擅長溝通,在勉強說了這么一句之后,立刻伸手掐了一下劉婧。
劉婧正模仿陸衛榮,抱著杜文穎的胳膊,被突如其來的疼痛激得倒吸一口涼氣。但她很快意識到杜文穎的意思是讓她接話,就立刻點頭接上:“就四處逛逛唄,總不能把時間浪費了是吧?不過回民宿休息也行,可能是認床或者水土不服吧,總感覺沒太休息好……”
小小的場地頓時被她一個人嘰嘰喳喳的單口相聲塞滿了,再不復方才過分的寂然。
壓在陳韶咽喉的疲憊感驟然一松,陽光似乎也突然沒那么讓人煩躁了,好像泥土帶來的污染受不了活人世界的熱鬧,不得不主動避開。
陳韶吐出一口氣,立刻再次嘗試開口。
“到時候再說吧,這里很多地方還是很有意思的,我們可以仔細商量商量。不過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吹了風,我突然有點不舒服。”
話音剛落,他手臂上涼颼颼的透風感就消失了。孩童人影被火燎了似的,飛快地縮回胳膊,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甚至閃過一絲心虛。
……原來要告訴導游這一規則,在這個情境下的意思是,把自已的不適說出來,讓“死者”知道它們做錯了事?
陳韶不禁舒了口氣,回頭朝杜文穎和劉婧笑了笑,右手的動作再次快起來。
在熱鬧的氛圍中,剩下一小半布料很快就被畫完了,雖然看上去有些歪斜,但也確實是條紋狀的,至少面上看得過去。
等最后一筆落下,陳韶立刻擦干凈了手指上的泥土,直到連皮膚紋路里都看不見黑色的泥漬,他才停下來。
接下來,就是最后一步,要去后方的場地陰干了。
不出預料地,導游李一陽仍舊拒絕了帶他們去的要求,而在現在的光強下,布料上的泥塊很快就會干結,也不能等待下一塊半成品布料被完成。
陳韶只能邀請了杜文穎同行。
人影們仍然堵在場地的每一個出入口,但當陳韶往外走時,它們就自覺地往外挪動,一個個的都擠進了晾曬架之間的空擋,給陳韶和杜文穎讓出了一條通道。
“小心點,跟著我,別碰到架子。”陳韶提醒了一句,就抬腳往前走。
杜文穎沒有接觸泥土,看不到人影,但也知道陳韶說的恐怕不是真的晾曬架。她立刻點頭,小心地踩著陳韶走過的位置跟上,一邊走,一邊說笑。
越往后走,晾曬架就越密集,排布也越來越凌亂,雖然整體還保持著東西朝向,方便晾曬,但已經完全錯開了。陳韶看不到什么明確的通道,只能大致朝著南側前進。
他們偶爾能聽到從別的場地傳來的笑鬧聲,還有其他人腳踩在積著染料沉淀物的地面上發出的有些沉悶的腳步聲。那些人影也從未完全離開過陳韶的視野,總是出現在每一個拐角,又在陳韶毫不遲疑的前行中默默避開。
大約十分鐘后,他們才總算全須全尾地走出晾曬場。
擺滿了一層層竹架的陰干場地出現在陳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