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詢師也聽到了門外發生的事情，目光遂帶上幾分了然，“看得出，你承受了不小的壓力。”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男人看著比在樓下時柔和了許多，甚至讓人生出幾分親近之感。
甘晝月雙手放在膝上，整個人看著有些局促。
聽到男人的話，她身體微微繃直，假裝聽不懂地抬起臉，茫然望向對方。
心理咨詢師顯然見多了這樣的事，笑著搖了搖頭：“你別擔心，我是專業的。
我服務過的藝人可不止你一個。”
見甘晝月依舊沉默，他接著開口說道：
“最新數據顯示，這個國家過去一年里，每十個人中就有七人經歷過嚴重的精神壓力或持續的抑郁情緒。這三年來，抗抑郁藥物處方量后激增75%。
其中，女性患者占比67%。
而藝人的心理疾病發生率，更是普通人群的2.4倍，超過七成的藝人都會因為害怕影響事業，選擇隱瞞自已的心理問題。
所以你不用有任何顧慮，今天的談話全程保密，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
“我……”
甘晝月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要開口，又猛地想起了什么，更加用力地抿緊。
是被公司提前敲打過嗎？有點麻煩呢。
看她還是不打算開口，咨詢師眸色漸冷，換成了一個更有攻擊性的前傾坐姿。
“看著我。”
甘晝月下意識地抬起了頭，鏡片后的那雙眼睛，竟然變成了細長冰冷的豎瞳。
看到那雙豎瞳的瞬間，她呼吸一滯。
耳邊男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像是立體音般在整個房間里環繞回蕩，無處不在。
”現在告訴我，你的擔心，你的顧慮。”
甘晝月的眼睛失去焦點，委屈地喃喃著：
“咨詢老師……我心里……不舒坦……”
男人推了推眼鏡，露出隱秘的微笑。
壓抑得越深，越難以啟齒，爆發時才越驚人。
他安撫著對方：“把手環戴上，它會全程監控你的壓力和情緒，幫助我們更好地了解你。”
——我們？
放在平時，甘晝月很容易就能捕捉到這個微妙的用詞。但現在她只是嗯了一聲，拿起手環。
然而，她的雙肩抖動得厲害，連帶著手指都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都沒把手環扣上。
嗯……
平時情緒壓抑得太深，被引導出來后的沖擊太大，出現肢體失調的情況很常見。
咨詢師拿起另一只手環，耐心地給她演示。
“這樣，戴在手上，扣緊，就好了。”
“咔噠”一聲。
甘晝月終于戴好手環。
手環上的數字跳動著往上漲。
監測手環共有六檔評級，從A級到F級。
A和B都屬于正常人的壓力范圍，不需要干預。
C級，是出現明顯的情緒焦慮和輕微應激反應，需要進行情緒檢測，適當調整行程。
D意味著重度抑郁和焦慮情緒，自我調節已經沒用，必須強制暫停行程，接受心理干預。
再往上的E級和F級，則是已經出現自傷自殘甚至自殺傾向，必須進行封閉式治療。
為了不讓患者出現不必要的恐慌，手環上面只有數值，沒有等級，只有咨詢師才能看到。
在數值到達F級后，還會向監察員發送警報。
咨詢師看了一眼趨于穩定的數值。
甘晝月的壓力數值比正常人更高，但還遠遠沒達到需要強制介入干預的臨界點。
這沒什么。
如果這么容易到達，那也不需要他了。
讓正常人變得不正常，才是它的價值所在。
訪談開始。
咨詢師：“你是華國人，你的父母也都是華國人，當初為什么會選擇來到這個國家發展？”
甘晝月：“這里的舞臺機會更多。”
“嗯，工作原因。”咨詢師理解地點點頭，適時地流露出幾分感同身受，“其實外籍藝人想在高麗發展，比本土藝人要更小心才行啊。”
他看過資料，知道這個組合出道前出了點意外，耽擱了幾年，差點沒能成團。
這種經歷通常會讓對內關系走向兩個極端。
——要么特別緊密，要么特別糟糕。
從方才走廊上的情形來看，似乎不是前者。
“來到這里后，有沒有覺得這個國家的整體氛圍，和你的家鄉比起來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
那可太多了。
甘晝月不自然地抿了抿嘴。
咨詢師呵呵一笑：“我雖然不是藝人，也不是外籍人員，但也經常會有這樣的感受。
這里規則至上。許多本土藝人都扛不住這種壓力，更何況你們是外籍藝人，很多小事都會被無限放大……很容易被說不尊重本土文化吧？”
“藝人要面對更多的評價。你最近有沒有出現一些身體上的反饋，比如胸悶、失眠、頭疼……或者在某個時候忽然感覺窒息喘不上氣？”
男人的問題條條都往病理化上引。
哪怕原本沒有心理問題的人，對上這些癥狀都會開始忍不住懷疑自已有沒有病。
而這話好像觸發了某個禁忌，甘晝月思緒清明了一瞬，立馬反駁道：”沒有這種情況，平時團隊都會安排休息，舞臺緊張是正常的生理反應，很快就能調整過來，不算身體的問題。”
“至于惡評……”她盯著咨詢師的眼睛，勾了勾唇角，“惡評是作為公眾人物都要面對的，不管是誰看到負面評價都會有點壓力吧。”
……
走廊上。
甘晝月已經進去很久了。
眾人一邊等待，一邊頻頻看時間。
春奈焦躁地來回踱步：”怎么還沒出來……”
滴——！
監察員的平板發出了警報聲，畫面變成紅色。
警報聲響了。
說明有人的壓力觸底了。
看來，已經有結果了。
監察員幾乎要克制不住臉上的笑意，收起平板大步走向會議室，一把推開門——
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愣住了。
甘晝月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頭上戴著腦電波頭盔，看樣子正沉浸在某段體驗中。
反而是戴上VR眼鏡的男人，此刻臉色蒼白地癱軟在座位上，手上的手環正亮起紅光。
雖然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么。
但眼前這一幕，怎么看都像是……
甘晝月，把心理咨詢師的壓力聊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