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話里，王楓聽到關振庭的聲音溫和中卻夾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道：“王書記，環境治理是大事，不能急功近利。咱們做工作，最重要的是得兼顧發展和穩定，你想想，企業倒了，工人沒飯吃，那可是要出亂子的。”
王楓握著聽筒，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嘴上應道：“嗯，您說得對，關市長，我明白這個道理，正在想辦法平衡。”
“明白就好。”關振庭笑了笑，話鋒忽然一轉，又說：“說起來，香城鎮那個新康制藥廠，那是我當年親自引進的項目，不容易啊。”
王楓心里“咯噔”一下，擔心的事果然來了。
“當時為了把這家企業拉到香城鎮，我跑了三趟省城，給了不少優惠政策，土地、稅收都讓步了，就是看中它能帶動就業。”
關振庭的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又道：“現在廠子走上正軌了，解決了三百多個村民的就業，每年還給縣里創不少稅收，不容易啊。”
王楓沉默著，沒有接話，聽他繼續說下去。
“聽說你們環保局給制藥廠下了整改通知？”
關振庭話語中帶著疑惑，停頓了一下語調又輕松了些，道：“這家企業我了解，老板還是有責任心的，可能就是設備老了點，你給他們點時間，讓他們慢慢換，別一上來就喊關停，傷了投資者的心，以后誰還敢來咱們石榴縣投資？”
王楓握著電話，目光落在桌上的檢測報告上，上面的數據刺眼，沙河的氨氮含量超標十二倍，而排污口的位置，正對著制藥廠的下水道，鐵打的證據擺在這里，這是抹不去的。
看到這些，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的道：“關市長，您的意思我懂。新康制藥廠確實解決了不少就業，但這次檢測發現，它的排污問題很嚴重，已經影響到沿岸村民的飲水安全及農作物灌溉了。”
“檢測報告出來后，我給了他們一個星期的時間整改，更換環保設備，達標就能復工。這不是一刀切，是按規矩辦事。”
王楓頓了頓，又補充道：“關市長，您放心，只要他們拿出誠意，縣里會協調資源幫他們解決困難，但環保的底線，絕不能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關振庭的語氣淡了些道：“行，你心里有數就好。總之，別把事情鬧大影響了穩定，兼顧好各方利益。”
“我明白，謝謝關市長關心。”
掛了電話，王楓捏了捏眉心。
果然，新康制藥廠背后有市領導的影子，關振庭這通電話，明著是提醒，實則是打招呼想通融。
他深深地抽了一口煙，拿起那份標注著制藥廠排污數據的報告，指尖在“超標十二倍”幾個字上重重敲了敲，神色變的凝重起來，就算再有上面領導打招呼，污染的事實擺在這兒，該整改的，必須得整改，不能為了一時的經濟，給子孫后代一個惡劣的生存環境。
閔文學在一旁看他臉色凝重，大氣都不敢出。
王楓抬眼瞥見他，淡淡道：“通知照發，時間不變。告訴新康制藥廠的老板，別想著找關系托門路，老老實實換設備，過了環保這關，啥都好說。”
“是，是！”閔文學趕緊應下，心里卻暗暗咋舌，這位年輕的書記，膽子是真不小，連常務副市長的面子都敢不給。
王楓沒去揣摩他的心思，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心里明白，接下來的阻力只會更大。
但他不怕，只要站在老百姓這邊，守住該守的規矩，再難的坎，也能邁過去。
下午三點剛過，香園面粉廠的老板李建國先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發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緊隨其后的是冬青油漆廠的負責人趙志強，休閑裝也是皺巴巴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個舊公文包，看得出來心里很是忐忑。
“王書記，打擾您了。”兩人走了進來，一臉謙恭地站在辦公桌前，也沒敢坐。
“坐吧。”王楓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親自給他們倒了水，說：“今天請你們來，就是想聊聊廠里的情況，別拘束。”
兩人這才坐下，李建國搓了搓手，率先開口道：“王書記，不瞞您說，這兩年面粉行情不好，原材料漲價，運費也漲，咱們的利潤薄得像紙。下游經銷商壓款壓得厲害，有時候一筆貨款能拖大半年，資金根本轉不開。”
說到這里，他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說：“工人工資欠了三個多月，工人天天堵著我要賬，實在是沒辦法再更換新的環保設備了。”
趙志強也跟著連連點頭，苦著臉說：“我們油漆廠更難。環保查得嚴，原材料進不來，產品又不好賣，庫存堆了一倉庫。現在連買原材料的錢都得借，更別說換環保設備了，一套新設備少說也得百萬以上，我們實在拿不出來啊。”
王楓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在筆記本上記幾筆，等他們說完，才開口問道：“貨款難結，具體是哪些經銷商？有沒有試著通過法律途徑催收？”
李建國愣了一下，搖搖頭：“都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戶，撕破臉不好……再說，打官司耗時間，我們等不起。”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抱團取暖？比如幾家企業聯合起來，和經銷商談付款條件，或者找第三方物流幫忙代收貨款？”王楓又問。
兩人對視一眼，顯然沒往這方面想過，一時都沉默了。
“至于環保設備的事……”王楓話鋒一轉，語氣誠懇，道：“我知道你們難，但設備必須換，這是底線。不過縣里可以幫你們協調——我已經讓周縣長聯系了農商行，你們可以申請低息貸款，專門用于更換設備，還有就是利息由縣里補貼一部分。另外，縣委呢也幫著你們去省城聯系一下環保設備廠家，通過當地政府部門，可以讓企業打個八折，能省不少錢。”
李建國和趙志強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驚訝和希望。
“真……真的能貸到款？還有優惠？”趙志強有些不敢相信，聲音都發顫了。
“只要你們拿出整改的誠意，比如先停掉污染最嚴重的車間，制定詳細的設備更換計劃，銀行那邊、環保設備那邊由縣委去溝通。”
王楓說到這里抬眼看了看他們，又道：“但丑話說在前面，貸款下來后，必須專款專用，要是敢挪作他用，或者到期不達標，那不僅要封廠，貸款的賬也得一筆一筆算清楚！”
兩人臉上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糾結和思考。
李建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趙志強則盯著手里的水杯，眉頭緊鎖，貸款意味著負債，萬一投進去設備，廠子還是沒起色，那更是雪上加霜。可要是不換設備，半個月后就得封廠，到時候更是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