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的歡呼聲仿佛要把厚重的水泥穹頂給掀翻。
那些常年不見天日、手指因為撥動算盤而磨出厚厚老繭的算盤手們，此刻就像是一群徹底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囚徒。有人抱著腦袋又哭又笑，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甚至有人把平時視若珍寶的算盤高高拋向空中。
他們太累了。
這三個月來，為了追趕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起爆節點，他們每天的睡眠時間不到四個小時。每一個數字的進位，每一個小數點的核對，都是在透支生命。
而現在，桌面上那個不起眼的黑色方磚，在短短十幾秒內，不僅吞噬了足以燒毀電子管計算機的數據洪流，更是極其平滑地吐出了他們日思夜想的完美答案。
老魏雙手死死攥著那卷還帶著機器余溫的打印紙帶，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一樣，跌跌撞撞地退了兩步，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作為整個工程的理論核心，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卷紙帶的重量。
這里面裝的不僅是起爆的射擊諸元，更是戈壁灘上幾十萬建設大軍的命。
老魏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瘋狂掃視，越看，他的臉色就越蒼白，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滾落下來，砸在衣襟上。
旁邊的幾個核心研究員察覺到了老魏的不對勁，趕緊圍了上來。
難道是算錯了？
不可能啊，剛才校驗碼明明是完美契合的。
老魏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目光，他猛地推開人群，連滾帶爬地沖到自己的辦公桌前，雙手顫抖著翻開一本已經翻得卷邊的厚重牛皮紙保密日記本。
那是他們過去三個月，靠著幾百號人沒日沒夜純手工推演出來的核心起爆截面模型。
老魏將長長的紙帶平鋪在桌面上，一行一行地跟日記本上的手工數據進行比對。
整個主控室的歡呼聲漸漸平息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緊張地在老魏和那個黑色方磚之間來回移動。
空氣中只剩下老魏粗重的喘息聲，以及紙張翻動時發出的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嚴青山眉頭緊鎖，手心不自覺地捏了一把冷汗。他轉頭看向曲令頤。
曲令頤依舊是那副極其平靜的模樣，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有變過。她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透著一種對于絕對真理的掌控感。
她根本不需要去核對。
在微觀的硅基世界里，燎原一號芯片構建的邏輯門電路是絕對完美的。只要輸入的物理公式沒有問題，算出的結果就不存在任何誤差的可能。
足足過了十分鐘。
老魏猛地抬起頭，原本因為常年熬夜而渾濁的雙眼，此刻布滿了極其恐怖的血絲。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一種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聲。
錯了。
我們全錯了。
老魏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主控室里，卻像是一顆重磅炸彈直接炸裂。
幾個老研究員臉色瞬間煞白，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怎么可能錯了？那是他們反復驗算了十幾遍的模型，如果模型錯了，那之前所有的準備工作就全成了廢紙！
老魏沒有看他們，而是死死盯著手里的那卷紙帶，眼底閃爍著一種極度后怕的恐懼，以及對這種跨時代算力的深深敬畏。
在核爆中心鏈式反應發生的千萬分之一秒內，由于中子反射層的密度不均，會產生一個極其微小的中子逃逸變量。
老魏指著日記本上的一行公式，手指都在抽筋。
我們之前受限于算力，只能把這個變量當成常量來處理。我們以為這個誤差在可控范圍內。
但是這臺機器……老魏猛地指向桌上的黑色方磚，聲音拔高到了極點。
它沒有忽略這個變量！它把這個千萬分之一秒內的微小變化，進行了數萬次的高頻迭代解算！
結果顯示，如果按照我們原本的起爆時序，四個方向的內爆沖擊波將會有零點零三微秒的時間差！
整個主控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懂行的物理學家和工程師，在聽到零點零三微秒這個數字時，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零點零三微秒。
在普通人眼里，這連眨眼的時間都不夠。
但在核裂變的世界里，這點時間差足夠讓內部的核燃料在達到臨界體積之前，就被不均勻的沖擊波直接炸散！
后果就是極其慘烈的臟彈效應。
不僅無法產生預期的核爆，那些帶有致命放射性的核原料將被炸得漫天飛舞，順著戈壁灘的狂風，將方圓幾百公里內的所有生命徹底抹殺。
老魏雙手捂住臉，極其壓抑地痛哭起來。
差一點啊。
就差一點，我老魏就要成了整個華夏民族的千古罪人。
那些老研究員們也全都紅了眼眶，后背早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在科學的極道面前，人力有時真的是極其蒼白無力的。如果沒有五九一基地送來的這塊神級大腦，他們這些人就算把算盤敲碎了，也絕對算不出如此深層次的混沌變量。
方為民站在曲令頤身后，看著這些同行崩潰大哭的樣子，心里也是一陣后怕。
他轉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安靜的黑色方磚，心里的自豪感簡直要溢出來了。
這就是工業代差帶來的絕對碾壓。
這不是靠幾個人聰明或者拼命就能彌補的。算力，就是未來戰爭和科研的最強壁壘。
陳默走上前，極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黑色方磚表面的散熱鰭片。
溫度剛剛好，連燙手都算不上。
陳默那張帶著暗紅色疤痕的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魏老，不用這么害怕。這塊芯片的基底是經過十萬噸水壓機重新排列過晶格的完美單晶硅。外面這層黑色的封裝材料，是我們五九一基地的化學實驗室耗費了上千個日夜才提純出來的特種耐高溫抗輻射聚合物。
陳默的語氣里透著一種極其極端的偏執與驕傲。
就算現在有一顆炸彈在主控室頭頂爆炸，只要電源不斷，它也能穩穩地把最后一行代碼算完。這點數據流，對它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
老魏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陳默，又看了看站在正中央的曲令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