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半，第一堂課。
教室在三樓，是個階梯教室。
講臺上方掛著橫幅：“戰(zhàn)略資源安全與地方博弈”。
授課老師是國家發(fā)改委原司長，姓吳，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
“今天不講大道理，就講一個問題。”吳司長開門見山，“在資源問題上，地方和中央，地方和地方，怎么博弈？”
他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安全”和“發(fā)展”。
“安全是底線，發(fā)展是訴求。這兩者經(jīng)常沖突。”吳司長轉(zhuǎn)身，“比如，某個地方有稀土礦，中央要求保護性開采，地方想多挖快挖，增加GDP。怎么辦？”
臺下沉默。
“再比如，A市有資源，B市有技術(shù)，兩家合作，利益怎么分？”吳司長繼續(xù)說，“或者，國際市場價格波動，地方企業(yè)扛不住了，政府該不該救？怎么救？”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陳青低頭記筆記。
這些問題，他在金淇縣都遇到過，有些正在經(jīng)歷。
“我先說我的觀點。”吳司長說，“博弈是正常的，關(guān)鍵是要有規(guī)則。這個規(guī)則，不能只是文件上的條條框框，還要有可操作的機制——比如生態(tài)補償、技術(shù)共享、風險分擔。”
他打開PPT，展示幾個案例：山西的煤炭轉(zhuǎn)型、甘肅的風電消納、云南的水電外送……
“這些案例的成功，核心一點：找到了各方利益的平衡點。”吳司長說，“而這個平衡點，不是算出來的，是談出來的。所以，在座各位，你們不僅要懂資源，還要懂談判。”
課講到一半，進入提問環(huán)節(jié)。
李建華第一個舉手。
“吳司長，您剛才提到生態(tài)補償。但實際操作中，往往是資源輸出地吃虧——資源挖走了，污染留下了，補償卻遲遲不到位。這個問題怎么解決？”
問題很實際，也帶刺。
吳司長推了推眼鏡：“這是個普遍問題。我的建議是，把補償機制前置——在開采前就談好，寫入合同。同時，補償不能只給錢，要給發(fā)展機會。比如，資源輸入地要在輸出地投資建廠，創(chuàng)造就業(yè)。”
李建華點點頭，沒再追問。
接著又有幾個學員提問，大多是技術(shù)性或政策性的。
陳青一直沒舉手。他在觀察——學員當中對這些問題的反應狀況，也能側(cè)面的了解一些其他官員對于資源與補償?shù)目捶ā?br/>快到下課時，劉正明舉手了。
“吳司長，我有個問題。”他站起來，聲音洪亮，“您剛才說，博弈要有規(guī)則。但現(xiàn)實中，有些地方靠特殊政策、特殊關(guān)系，打破了規(guī)則，搶占了資源。這種情況下，其他地區(qū)該怎么應對？”
教室里頓時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陳青。
金淇縣的試點，確實有特殊政策——國家級試點，資金傾斜，審批綠色通道。這是事實。
吳司長也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沉吟了一下：“這位同學說的現(xiàn)象，確實存在。但我想提醒一點：特殊政策往往是階段性的，是為了試點突破。如果試點成功了，經(jīng)驗就會推廣，政策也會普惠。所以，與其抱怨別人有特殊政策，不如想想，自己能不能也爭取到，或者，能不能在現(xiàn)有規(guī)則下做得更好。”
回答很官方，但也算給了臺階。
劉正明還想說什么，吳司長看了看表：“時間到了，這個問題我們課后可以繼續(xù)討論。下課。”
鈴聲適時響起。
學員們陸續(xù)起身。
陳青收拾東西時，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探究的，好奇的，也有不友善的。
穆元臻走過來，低聲說：“劉正明這是沖你來的。”
“我知道。”陳青合上筆記本，“沒事。”
走出教室時，李建華跟了上來。
“陳書記，劉主任那個人，性子直，說話沖，你別往心里去。”他笑著說，“其實他對金淇縣的試點很關(guān)注，還專門組織人去學習過。”
“是嗎？”陳青也笑，“那歡迎他再來指導。”
話很客氣，但兩人都明白，這不是客套的時候。
午飯在黨校食堂。自助餐，四菜一湯，標準不低。
陳青打了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剛坐下，王大山就端著盤子過來了。
“陳書記，不介意吧？”
“請坐。”
王大山坐下，扒了兩口飯，忽然壓低聲音：“陳書記，我得提醒你一句。劉正明和李建華，關(guān)系不一般。”
陳青抬頭：“怎么說？”
“他倆是以前就是同學，十幾年的交情。”王大山說，“這次分組，一個組長一個副組長，不是巧合。而且……”他左右看了看，“我聽說，劉正明對金淇縣試點有意見，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覺得省里把資源都傾斜給你們，不公平。”
陳青慢慢嚼著米飯：“資源是省里分配的，我們只是執(zhí)行。”
“話是這么說。”王大山嘆氣，“可人心就是這樣。我們北山縣也苦，煤礦挖完了，轉(zhuǎn)型沒錢，看你們金淇縣又是試點又是資金的，心里也酸。但酸歸酸，不能使絆子。劉正明那個人，未必。”
這話說得坦誠。
陳青看著王大山。
這個黑瘦的縣委書記，臉上有風霜刻下的皺紋，但眼神干凈。
“王書記，你們縣轉(zhuǎn)型，有什么打算？”
“想搞光伏。”王大山說，“我們那兒日照好，荒地多。可一沒技術(shù)，二沒資金，報告打上去，省里說排隊。”
“光伏是個方向。”陳青想了想，“金淇縣有家企業(yè)，做光伏組件的，最近想擴大產(chǎn)能。如果有機會，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王大山眼睛一亮：“真的？那太感謝了！”
“不過，”陳青話鋒一轉(zhuǎn)，“企業(yè)投資要看回報。你們縣得把配套政策、土地、電網(wǎng)這些問題先理順。”
“明白明白！”王大山連連點頭，“我回去就弄！”
一頓飯吃完，陳青對王大山有了新認識——這是個實在人，想干事，但缺資源和路子。這樣的人，可以交。
下午沒課，是分組研討，主題是“本地區(qū)資源安全風險評估”。
資源組的研討室在二樓。陳青到的時候，人已經(jīng)齊了。
劉正明坐在主位，李建華坐在他左邊，右邊空著個位置——是留給陳青的。
“陳書記來了，坐。”劉正明指了指那個位置。
陳青坐下，打開筆記本。
研討開始，每個人輪流發(fā)言。
有的講煤炭，有的講鐵礦，有的講有色金屬。
輪到陳青時，他簡要介紹了金淇縣稀土試點的進展，重點講了技術(shù)突破和產(chǎn)業(yè)鏈構(gòu)建。
“陳書記，我有個問題。”發(fā)言剛結(jié)束，劉正明就開口了，“你們縣那個離子液體萃取技術(shù)，說是自主研發(fā)，但聽說核心催化劑是從國外進口的？這算不算技術(shù)依賴？”
問題很專業(yè)，也很尖銳。
陳青平靜回答：“最初確實用了進口催化劑，但經(jīng)過一年攻關(guān)，我們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國產(chǎn)替代。目前國產(chǎn)化率超過90%，剩下的10%是特殊添加劑，正在研發(fā)中。”
“可成本呢？”李建華接話，“國產(chǎn)的比進口的貴吧？”
“初期是貴一些，但規(guī)模化后成本會下降。”陳青說，“而且，從安全角度，國產(chǎn)化是必須的。我們不能把核心技術(shù)命脈攥在別人手里。”
劉正明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陳青看到，他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研討進行了兩個小時。結(jié)束時，劉正明做總結(jié)：“各位的發(fā)言都很好。我建議，咱們組這半年的調(diào)研報告，就圍繞‘資源型地區(qū)技術(shù)自主化路徑’來寫。陳書記，你們金淇縣有經(jīng)驗，這個報告的執(zhí)筆，能不能請你來？”
很突然的提議。
陳青看著劉正明。
對方的眼神很平靜，看不出情緒。
“劉主任，金淇縣還在試點中，很多經(jīng)驗并沒有成熟歸納。”陳青婉拒，“而且我每周要回縣里處理工作，時間可能不夠。建議還是由組長或副組長牽頭。”
“時間可以協(xié)調(diào)。”劉正明堅持，“你是咱們組唯一有成功經(jīng)驗的，你不寫，誰寫？”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難看了。
陳青沉默了幾秒：“那我試試。不過初稿出來后，還得請大家多提意見。”
“那是自然。”劉正明笑了，第一次露出笑容，“那就這么定了。”
散會后，穆元臻和陳青一起往外走。
“他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穆元臻低聲說，“報告寫好了，是組長的功勞；寫不好，是你的責任。”
“我知道。”陳青說，“但推不掉，就只能接。”
“你準備怎么寫？”
“實事求是。”陳青說，“成功的經(jīng)驗，失敗了的教訓，都寫。報告是給人看的，不是給領導邀功的。”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晚飯后，陳青本想回房間看材料，卻接到李建華電話。
“陳書記，晚上有空嗎？幾個同學聚聚，就在黨校旁邊的‘靜雅茶舍’。”
陳青猶豫了一下：“都有誰？”
“就咱們組幾個人，劉主任也來。”李建華說，“純粹交流，沒別的意思。”
“好，幾點？”
“八點。”
靜雅茶舍離黨校不遠，步行十分鐘。
是個老式茶樓，木樓梯，雕花窗，空氣里彌漫著陳年普洱的味道。
包廂里已經(jīng)坐了五個人：劉正明、李建華，還有三個其他地市的局長。看見陳青進來，劉正明招手：“陳書記，坐這兒。”
位置在劉正明旁邊。陳青坐下，服務員上來茶。
“這是云南的老班章，我存的。”劉正明親自倒茶，“陳書記嘗嘗。”
茶湯紅亮，香氣醇厚。陳青抿了一口：“好茶。”
“茶如人生，得慢慢品。”劉正明笑著說，“就像咱們搞資源，急不得。”
閑聊了幾句天氣、黨校伙食，話題漸漸轉(zhuǎn)到了工作上。
一個局長問陳青：“陳書記，你們金淇縣那個試點，下一步打算怎么走？總不能在縣里搞一輩子吧？”
問題看似隨意，但陳青聽出了試探。
“試點有周期，三年評估。”陳青說，“下一步怎么走，得看評估結(jié)果和省里的規(guī)劃。”
“我聽說，”另一個局長插話，“省里有意整合稀土產(chǎn)業(yè)，搞省級集團。陳書記有沒有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