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陳青辦公室里交談，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還有兩個局長在等待。
十一點，陳青在喝完一杯水之后，這才開口道：“讓張啟文進來吧！”
“好！”鄧明這才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心里對這位老領(lǐng)導在處理金禾縣的局面時，沉穩(wěn)得讓他難以企及。
幾分鐘后，他才走進會客廳。
張啟文和孫晨已經(jīng)等得有些焦慮不安，但會客廳“禁止吸煙”的標牌，讓兩人不敢造次。
陳青在石易縣的事跡，他們也有耳聞。
且不說送了多少人去坐牢，單說他現(xiàn)在畢竟是縣委書記，他們也只能在場面上必須受著。
看到鄧明終于進來，連忙站了起來，“鄧主任，老趙還在和書記匯報嗎？”
“剛結(jié)束。”鄧明平靜的說道：“書記剛來，你們也體諒一下領(lǐng)導，待會選重點的事。”
頓了一頓，才開口道：“張局長，十一點了，你把握好時間。”
“好！”原本心里還很不忿的兩人馬上沒有了怨氣。
張啟文連忙跟著鄧明一起離開了會客廳，獨留下了孫晨一人。
孫晨心里不知道為什么有點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大爺爺，陳青這邊，人還沒見著呢......好，我再等十分鐘，十分鐘之后我就過來。”
放下電話，孫晨看了看空曠的會客廳。
可心里的慌亂，卻一點也沒減少。
與此同時，第二個走進縣委書記辦公室的張啟文。
雖然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精明干練，卻被陳青兩句話就給嚇得汗水直冒。
陳青沒有像對待趙圣金一樣緩緩詢問，而是直接問他，“張局長，咱們縣非財政預算支出占比多少？”
張啟文還沒回答，陳青似乎并不想知道他的答案，“咱們縣財政自給率長期不足40%，如果市里乃至省里對支付政策出現(xiàn)結(jié)構(gòu)性調(diào)整。超過六成以上依賴的轉(zhuǎn)移支付，有什么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張啟文原本準備的所有說辭被這兩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第一個問題就已經(jīng)讓他要斟酌用詞了，第二個問題，更不是他可以回答得出來的。
可似乎財政局本身也有這方面的工作建議的職能，回避不了。
他在外人面前是掌握財政的局領(lǐng)導，可在縣領(lǐng)導面前，特別是分管的縣委書記面前，他什么借口都找不到。
“行了，我看你回答起來也有些困難。今天這兩個問題，就算是財政局近期主要的工作。”陳青揉了揉太陽穴，看上去非常失望的樣子，“張啟文，給你一周的時間，就這兩個問題，形成一份書面報告，直接報給我。”
說完，揮了揮手，“去吧！別耽誤你們準備材料的時間！”
張啟文一句話都沒說，卻感覺自己瞬間就站在了雪峰山頂，渾身發(fā)抖。
木訥的站起身，都忘記了要施禮。
走了兩步，才醒悟過來，轉(zhuǎn)身彎腰說道：“陳書記，我這就回去安排工作。”
陳青沒有再說話，再次揮了揮手。
會客廳里剛掛斷電話，正焦急的在來回踱步思考的孫晨，大門忽然就打開，鄧明站在門口，“孫局長，該你了！”
這一聲把孫晨嚇了一跳，摸了一下胸口才回過神，“哦！”
隨即又反應過來，“這么快？”
“孫局長覺得該多久？”鄧明語氣依舊平靜，“剛才不是就給你們說過，領(lǐng)導剛來，別占太多時間。”
“哦！”孫晨覺得有理，但總覺得哪兒有些不對。
“走吧！”鄧明催促道：“快中午了！”
孫晨這才快步從會客廳中間走了過來。
他是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三十五六歲能做到副科級別的招商局局長，不算特別突出，但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了。
更何況金禾縣的招商局事不多，肥水卻不少。
幾個家族礦業(yè)的陪同企業(yè)享受什么政策，都得要看他的合同怎么簽。
跟著鄧明進到縣委書記辦公室。
陳青坐在辦公桌后面，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書記，久仰大名！我是孫晨，以后還請您多指導！”他主動上前隔著辦公桌伸出手，姿態(tài)放得很低。
陳青面帶微笑，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
“孫局長年輕有為。如今看來，名不虛傳啊！”陳青松開手，示意他坐下。
孫晨坐下，笑道：“陳書記說笑了，您可是我這輩子望塵莫及的人物。”
“是嗎？”陳青神色自然，“我之前工作的石易縣，招商局目前工作量特別大，也很缺你這樣的干將。要是你有意向，我可以幫你爭取一下，平臺更大，更能施展才華。”
孫晨臉上的笑忽然一下就僵住了，尷尬得嘴角都不由自主的抽了一下。
“陳書記高看我了，我也就只是在金禾縣還能說話算點數(shù)。別的地方，還是......算了！”
“今天，也沒什么事。”陳青抹了一下嗓子，似乎有些不太舒服，“見個面，認識一下，以后也好開展工作。”
孫晨似乎是找到了借口，站了起來，“陳書記今天上午肯定說了太多話，有些累了。那你休息休息，改天我再來給您匯報工作。身體要緊，健康第一！”
陳青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實在不好意思，辛苦孫局長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孫晨雙手合十，彎腰點頭，退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門外，鄧明雙手放在身前，微微笑問，“孫局長，這么快就出來了？”
“啊！嗯！”孫晨帶上門，點點頭，“鄧主任，領(lǐng)導嗓子有些不舒服，大院外左轉(zhuǎn)有一個藥店。”
“謝謝孫局長提醒，我一會兒就去給領(lǐng)導買一盒‘金嗓子喉寶’。”
孫晨這才邁步向走廊另一頭走了過去。
鄧明笑了笑，轉(zhuǎn)身擰開陳青辦公室的門，“領(lǐng)導，您休息會兒還是出去走走。”
“下午吧！”陳青的神色有些冷厲，“我還真有點累。中午辛苦你去食堂隨便給我?guī)c吃的就行了。”
鄧明答應一聲，剛轉(zhuǎn)身，就看見現(xiàn)在盧遠從走廊另一頭端著個茶杯，走了過來。
馬上開口大聲招呼道：“盧縣長，您來了？”
聽到鄧明大聲招呼的聲音，辦公室里，陳青微閉的雙眼猛的睜開，盧遠掐著點就來了。
門外，盧遠似乎并沒有打算回應鄧明的招呼，徑直走到了門口。
“陳書記，忙著呢？”盧遠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和熟稔。
“老盧，來的正是時候！”陳青站起身來，迎了上去，“快，進來坐！我正好有事和你聊聊，也不知道你有空沒空。”
盧遠笑呵呵地走進來，“瞧書記您說的，隨時召喚，我馬上就到。”
“那也不能打擾你正常工作。”陳青迎著盧遠就坐到了會客區(qū)的沙發(fā)上。
“鄧主任，趕緊給盧縣長杯子續(xù)續(xù)水。”
陳青招呼門口的鄧明，又轉(zhuǎn)身對盧遠說道：“我這剛來，也不知道你喜歡紅茶還是綠茶，之前他們準備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
盧遠臉色不變，心里卻暗自的有些警惕。
陳青這是在怪罪他提前準備的茶葉不合口味了。
馬上笑道：“你看這王濤，吩咐他辦點事都辦不好。讓他問一問鄧主任，看樣子又自作主張了！”
“我其實沒什么差別，都一樣！王主任辦事我還是看在眼里，是個合格的賢內(nèi)助。”
鄧明立刻上前，盧遠卻揮了揮手，“我和書記有些話要單獨匯報。”
鄧明馬上會意，“那兩位領(lǐng)導，你們忙！我就在對面。”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盧遠才回過頭看著陳青，“陳書記啊！我今天又去下面轉(zhuǎn)了轉(zhuǎn)，想著來跟您簡單的匯報一下金禾縣的現(xiàn)狀，也聽聽您的指示。”
他端著茶杯，笑容可掬地看著陳青，仿佛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老友。
陳青擺手說道：“老盧你太客氣了，我初來乍到，正需要你這位老縣長幫我熟悉情況。”
盧遠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想再客套。
“陳書記，您剛來，本來不該急著來打擾您。不過有些情況，還是應該先跟您通個氣，讓您心里有個底。”
陳青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tài)，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老盧，有什么情況，你盡管說。”
“主要是礦業(yè)這一塊。”盧遠放下茶杯，神色略顯凝重，“咱們金禾縣，礦業(yè)是支柱，也是老大難。”
“我大概知道一點，具體的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陳青點點頭。
盧遠繼續(xù)說道：“歷史遺留問題多，礦權(quán)糾紛復雜，尤其是和鄰省交界的那片豐通礦區(qū)。前幾任書記……包括祁爽在內(nèi)，都想理順它，但牽涉太廣，最后都不了了之。”
“省里沒有明確的指示過嗎？”
“省里工作組、市里工作組都來過，都是以安撫為主。”
“放棄糾紛，共同發(fā)展的思路呢？”
“利益啊！誰也不愿意舍去。”盧遠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陳青的臉色，“界碑問題，可不是誰可以說得清楚的。”
“哦！”陳青點點頭，“那盧縣長的意思呢？”
盧遠很慎重的說道：“我的意見是，尊重省里的決定，維護穩(wěn)定，在現(xiàn)有的情況下，確保工作開展。歷史問題嘛，慢慢來。”
陳青靜靜聽著，心里卻已經(jīng)大致有了一個脈絡。
礦權(quán)問題肯定是大問題，過度開采、跨線開采，這些都是現(xiàn)狀。
但盧遠的意思暗示不要干涉，這里面涉及的問題，他倒是說了個實話，就是利益。
只是，這個利益在誰的手上罷了。
他試探的說出共同發(fā)展，原本是解決爭議最好的辦法，可是直接就被盧遠含糊的否定了。
這不像是來匯報工作，更像是來界定權(quán)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