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順關(guān)外。
“道長，敢問遼東情勢......如何了？”
這適時出現(xiàn)在孫邵良面前的一老一少，簡直是天賜之機。
初時遠眺這座空寂的關(guān)口，孫邵良一度曾想放棄。
好在，他還是逗留了許久，不愿離去。
時也，運也。
這支東征殘師，等到了一位老道士驅(qū)尸開門。
此時此刻，全軍將士不急著入關(guān)，反倒是將官們圍聚過來，皆希冀于從二人口中得知家鄉(xiāng)訊息。
“福生無量天尊，這位居士，請問尊姓？”
老道士迎出關(guān)來，作揖而問。
孫邵良不敢托大，即刻翻身下馬，急切道。
“道長，某乃討倭助高麗復國之東路總兵，孫邵良。”
他再次問了一遍先前的問題，“敢問道長，遼東......如何了？”
“......”了道真人一時默然。
孫邵良不得已，殷切的目光順勢投向一旁的小道童。
張阿牛側(cè)首看了看師傅，抬頭又看了看這位總兵身后的上千官兵，出聲道。
“我只知道撫順衛(wèi)染了疫，逃的逃，死的死?！?/p>
“我家就在尸疫里頭死完了，剩了我一個?！?/p>
“別的地方，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童言無忌，也最是容易讓人相信。
好在，大軍主力停駐在關(guān)外，兵士們聽不清關(guān)口幾人的詳談內(nèi)容。
“福生無量天尊。”
老道士又頌了一聲圣號，才施施然道。
“孫總兵，老道來自長山觀，此乃度牒?！?/p>
見他真的從懷中掏出名牒來，孫邵良又哪里還會懷疑。
‘靖遠衛(wèi)的長山觀？真一道人？’
看著度牒，這念頭剛冒出來，孫邵良心中涌出些許不安，卻又只是轉(zhuǎn)瞬即逝。
他盛贊道，“道長東來，此間何止百里，除魔衛(wèi)道，救苦救難之心實在是讓人欽佩。”
這萬金油似的夸贊，卻早已擾不動老道士的心境。
“非也，”老道士搖了搖頭。
他的這一動作，讓孫邵良內(nèi)心中的預感愈發(fā)強烈。
“貧道不配居士如此夸耀，也著實是除不動這千里尸魔?！?/p>
除魔衛(wèi)道的本分，對他而言，早成了不切實際的妄談。
除非祖師爺下凡，否則任誰也殺不盡遼東百萬‘軍民’。
“貧道此來，不過是求個答案?！?/p>
“現(xiàn)在，看來居士與貧道在此相遇，便是你我之機緣?！?/p>
尸亂謎底的真貌一角，似乎就呈現(xiàn)在了道真人的眼前，等他揭露。
實乃天意！
這一支從高麗敗退回來的東征殘師，他們恐怕才最清楚，尸疫的源頭究竟何來？
孫邵良已經(jīng)無心去聽老道士后面的話了。
他滿腦子都是‘千里’二字。
‘千里尸魔’，只輕飄飄的四個字，傳入耳中卻如千鈞重石般砸下。
遼東，也不過區(qū)區(qū)千里之地爾。
他苦澀不已的開口再問，“敢問道長，這邪疫，果真波及如此之廣乎？！”
在他殷切的目光中，老道士緩緩點頭，讓孫邵良的眸光不得不黯淡了些許。
他仍不死心的追問道，“道長可知，鐵嶺衛(wèi)情況如何了？”
在被征調(diào)入東征序列之前，孫邵良所轄一支營兵，便是駐防在鐵嶺衛(wèi)城。
是故，其妻眷皆陪同居于此地。
孫氏族地，則位于冀州廣宗，可謂是十萬八千里。
孫邵良一時也思慮不到那么遠。
他只顧得眼前！
“不知，”老道士還是搖頭。
還不等孫邵良松口氣，老道士繼續(xù)道，“但貧道知曉一事?！?/p>
“......邊墻，盡陷矣?！?/p>
“貧道自幼修持于長山觀，亦不能幸免，為邊尸所亂?！?/p>
“這才......下山求解?！?/p>
孫邵良兩腿一軟，堂堂總兵官差點兒當眾失了體面。
好在身后親兵及時扶住了他。
邊墻駐軍化尸，甚至綿延到靖遠衛(wèi)轄地。
這其中意味著什么，還算是通曉遼東邊防軍事的總兵官孫邵良，心下實在是再清楚不過。
鐵嶺家眷，兇多吉少矣！
這還只是其一。
更為致命的是，他麾下營軍，若聞聽此疫波及遼東之廣，怕是頃刻便要散作一盤散沙。
是回家的口號，才讓他們在敗逃之中，苦熬堅持到今日。
但這一口號，以當下境地自處，頃刻也會化作一柄雙刃劍，反噬傷已。
這支軍隊，于此時起，便失去了繼續(xù)維系下去的......理由。
家鄉(xiāng)患于禍亂，尸疫之恐怖，全軍將士皆目睹之。
這樣的一支軍隊，是誰也再無法將軍心聚于一處的。
總兵孫邵良不行。
監(jiān)軍太監(jiān)王伺恩也不行。
怕是朝廷圣旨在此，也攔不住將士們的歸心似箭。
這，何嘗不是種死局？
孫邵良站穩(wěn)身形，環(huán)顧身周。
他看到跟隨而來的兩名校尉，五名屯將皆面有異色。
他們......也不傻。
這老道士就差明言，‘尸疫已傳入遼東，邊軍盡亡?！?/p>
稍一思慮，就能想明白這些。
至于各地之景況，只聽那童子方才口中撫順衛(wèi)的下場便可知一二。
人心，已經(jīng)開始亂了啊！
孫邵良腦海中下意識浮現(xiàn)‘滅口’二字，想要安撫軍心，唯有阻絕這些消息的傳播。
可他轉(zhuǎn)瞬間就放棄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今時不同往日。
先不說他殘余的親兵夠不夠?qū)⒃趫霰妼⒐佟疁缈凇嗷蚴强刂破饋怼?/p>
單是如何解釋，就根本不可能服眾。
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
孫邵良一已之力，根本不可能遮蔽全軍耳目。
一旦全軍步入撫順關(guān)，斥候游騎不需三五日，就能查探到撫順衛(wèi)境況，軍心頃刻也會崩散。
無非是多拖延那么一時罷了。
‘退？’
這個字剛冒出來，就被孫邵良否了。
先不說他自已也不愿意退，即便想退，他身后這千余殘師也不會答應。
當關(guān)門打開的那一刻，入關(guān)就是必然。
沒有任何人再能夠忤逆集體的共同意志。
隨著氣氛變得沉默，眾人心思都在激烈動蕩。
‘歸心似箭’，孫邵良只能想到這句話，來形容在場諸位將官。
他深吸一口氣，向老道士懇請道，“還請道長且先勿要啟程離去，我軍需先行進駐撫順關(guān)休整一二?！?/p>
“我們還有很多細處，需要向道長請教！”
其余將官也紛紛出言道，“是啊，道長遠邁數(shù)百里，我等家鄉(xiāng)境況，皆想一一求問于道長您！”
恰好，老道士也有高麗尸事相詢，此刻便是趕他，也是不走的。
“善，貧道自會留下小居幾日?！?/p>
說罷，他便拉著張阿牛，給大軍讓出路來。
“對了......”
老道士看了看門洞后拉磨的幾具尸鬼，提著劍自顧自的向內(nèi)走去。
‘噗通......噗通——’
一尸只刺一劍，招招老練狠辣。
眾將官明悟，緣何這一老一少能出現(xiàn)在尸疫禍亂后的撫順關(guān)？答案就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