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明鏡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
她深深看了顧盛一眼,心中對他的認知,似乎又有了些微妙的轉變。原本以為這個少年性情剛烈,寧折不彎,對敵人更是殺伐果斷,沒想到……竟也會收降俘為己用?看來,他并非一味莽撞,也懂得審時度勢,利用一切可用資源。
“你倒是……懂得變通。”
澹臺明鏡語氣微妙。
顧盛神色不變,淡然道。
“要在中州立足,僅憑一人之力,難免捉襟見肘。有些事,有些人,需要人手去辦,去打探。我總不能……事事都依靠萬寶殿,依靠鏡伯父和雪璃她們。”
他這話說得直接,卻也坦蕩。
澹臺明鏡聞言,反而笑了起來,那笑容讓她絕美的容顏更添幾分光彩。
“你小子,這話說得,好像我們萬寶殿把你當蛀蟲似的。雪璃,雪菲,你們說呢?”
澹臺雪璃連忙搖頭。
“顧盛大哥言重了,我們從未如此想過。”
澹臺雪菲也撇撇嘴。
“就是,顧大哥你幫我們煉玄姹金丹,還……還那么厲害,我們幫你都是應該的。”
顧盛對她們笑了笑,隨即看向寧安,對澹臺明鏡道。
“我承諾過,只要她完成‘投名狀’,便給她一條生路。我顧盛,言而有信。”
澹臺明鏡點了點頭,不再糾結寧安的身份,轉而問道。
“傷勢如何?需要什么丹藥或資源療傷,可直接從萬寶殿支取。”
顧盛搖頭。
“皮肉之傷,些許震蕩,調息一夜即可。她的傷……”
他看了一眼寧安。
“可能需要些丹藥穩固境界,修復經脈。”
“此事簡單。”
澹臺明鏡對澹臺雪菲示意了一下,雪菲立刻會意,走到一旁的書架前操作了幾下,取出兩瓶標注著“復脈固元丹”和“養神丹”的玉瓶,遞給了寧安。寧安接過,連聲道謝,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感激。
“好了,說正事。”
澹臺明鏡收斂笑容,神色鄭重了幾分,看向顧盛。
“明日與石無鋒的生死戰,你有幾分把握?”
顧盛毫不猶豫。
“十分。”
“哦?”
澹臺明鏡挑眉。
“石無鋒雖在圣地圣子中排名靠后,但畢竟出身圣地,底蘊不俗,尊者境修為也非虛假。你就如此有自信?”
“既然應戰,便有必勝的把握。”
顧盛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或許有底牌,但我亦有準備。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我不會輕視他。但結果,不會有第二種。”
澹臺明鏡看著顧盛那平靜卻自信的眼神,心中暗自點頭。
這份心性,倒是難得。
她不再追問,轉而道。
“喚你來,除了確認你無恙,還有一事。天元圣地那邊,方才派人傳訊于我。”
顧盛眼神微動。
“天元圣地?”
“他們……想與你做個賭約。”
澹臺明鏡緩緩道。
“賭你明日與石無鋒的生死戰。”
“賭什么?”
“若你勝,天元圣地額外贈你一枚‘天元令’,允你進入天元寶池。”
澹臺明鏡看著顧盛。
“若你敗……天元圣地會出面,保下你的性命,并邀請你加入天元圣地,成為其外門客卿長老,受圣地庇護。”
這個賭約,聽起來無論輸贏,對顧盛似乎都沒有壞處。贏了多得一樁機緣,輸了也能保住性命,甚至得到一個圣地的庇護。
這顯然是一種示好,也是一種投資。天元圣地看中了顧盛的潛力,無論明日勝負,都想與他結下善緣。
顧盛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他點了點頭。
“天元圣地好意,顧某心領了。這個賭約,我接了。煩請鏡伯父代為轉達謝意。”
他沒有猶豫,爽快應下。
這本就是送上門的“禮物”,沒有拒絕的理由。
澹臺明鏡滿意地點頭。
“好。不過,你切不可因此大意。石無鋒絕非易與之輩,圣地圣子,哪怕排名末流,也絕非尋常尊者可比。他身上的寶物、秘法,或許超出你的預料。需防……驕兵必敗。”
“顧某明白,多謝鏡伯父提醒。”
顧盛鄭重應下。
他自然不會因為一個有利的賭約就輕視對手。
“嗯,你心里有數就好。”
澹臺明鏡擺擺手。
“今夜便好生休息,備戰明日。你拍賣所得之物,以及那枚‘大道涅槃珠’,稍后我會讓人送至你的房間。此次拍賣,你寄拍物品的手續費,萬寶殿做主替你免了,算是……助你在中州站穩腳跟的一份賀禮。
不過,下次可沒這等好事了,我萬寶殿打開門做生意,總不能一直做虧本買賣。”
她后面的話帶著幾分玩笑,卻也表明了態度。
顧盛拱手。
“多謝鏡伯父,顧盛銘記。”
又簡單交代幾句后,顧盛便帶著寧安離開了書房。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澹臺雪璃欲言又止,眼中充滿了關切,但最終還是沒有叫住他。
她知道,此刻顧盛最需要的是靜心準備。
顧盛帶著寧安回到自己暫居的靜室區域。
他先將寧安安排在一間空置的客房內,讓她自行療傷,并囑咐沒有召喚不得隨意走動。
然后,他才走向自己的房間。
推開靜室的房門,室內沒有點燈,唯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戶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而就在那窗前,一道纖細窈窕的倩影,正背對著門口,靜靜地佇立,仰望著窗外的夜空。
她穿著萬寶殿普通侍女的服飾,容貌只能算清秀尋常,但那種靜靜站立時流露出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獨特氣質,卻讓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顯眼”。
聽到開門聲,那倩影緩緩轉過身。
月光勾勒出她的側臉,正是那副侍女的面容。但她的眼神,卻不再是白日里那種木然恭敬,而是帶著靈動、狡黠,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幽怨。
正是操控著這具侍女分身的——錦兒。
她看著走進來的顧盛,嘴角微微勾起,聲音不再是拍賣會上那種清冷或慵懶,而是帶著一種熟悉的、仿佛熟人之間打趣的語調,只是那語調里,夾雜著幾分刻意的埋怨。
“喲,我們的大忙人顧公子總算回來啦?城外英雄救美……哦不,是美救英雄?還是……又收了新的‘追隨者’?”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門外寧安房間的方向,語氣帶著調侃。
“眼光……似乎不怎么樣嘛。比起澹臺家那位溫柔可人的雪璃小姐,可是差遠了。”
顧盛看著她,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關上房門,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語氣轉冷。
“有事說事。若只是來說這些廢話,你現在可以走了。”
感受到顧盛語氣中的不悅,錦兒臉上的戲謔之色收斂了幾分。
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無趣地走到顧盛對面坐下,自己也不客氣地倒了杯茶。
“好啦好啦,不開玩笑了。”
錦兒擺擺手,神色變得正經起來,看著顧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那個便宜爹……似乎,已經脫離封印了。”
顧盛聽到錦兒所言,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寧安,寧安立刻會意,雖然傷勢未愈,動作有些遲緩,但還是強撐著對顧盛躬身行了一禮,然后默默轉身,快步退出了房間,并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房門。
她知道,接下來的談話,不是她能聽的。
直到感應到寧安的氣息退到了足夠遠的距離,并且顧盛隨手布下的一道隔音精神力壁障悄然籠罩了整個房間后,錦兒才繼續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凝重。
“東荒那邊的分身,剛剛傳來緊急訊息。”
錦兒看著顧盛,緩緩道。
“我那個便宜爹——冥河尊者,被封印之地,出事了。”
顧盛眼神微動。冥河尊者?那個在東荒掀起腥風血雨、最終被東荒各大勢力聯手封印的魔頭?錦兒似乎與其有某種復雜的關系。
“出事?具體如何?”
顧盛問道。
“封印……被人動過手腳,而且,似乎已經松動了。”
錦兒沉聲道。
“據分身感應到的殘留氣息和現場痕跡推斷,應該是……有圣境強者出手!而且不止一方!那片區域,在不久之前,爆發過至少是圣境層次的激烈戰斗!”
“圣境?”
顧盛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東荒……何來圣境?”
東荒靈氣相對貧瘠,武道傳承也遠不如中州昌盛完整,圣境強者幾乎只存在于傳說中。至少顧盛在東荒時,從未聽聞有真正的圣境現世。
“自然不是東荒本土的圣境。”
錦兒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弧度。
“是中州那邊,有圣地暗中派出了圣境強者,潛入了東荒!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家!他們在冥河尊者的封印之地發生了沖突,戰斗余波沖擊了封印,導致封印出現了裂痕和松動。
如今,明面上的天劍圣地、天鑄圣地等東荒頂級勢力,也已經察覺,并派出了大量強者前往查看,局勢……很混亂。”
顧盛眉頭皺得更緊。中州圣地,竟然會為了一個東荒的、被封印的“冥河尊者”,不惜暗中派出圣境強者潛入,甚至彼此爆發沖突?這太不尋常了!
“冥河尊者……不過是一個尊者境的魔頭,即便有些詭異手段,又何德何能,引得中州圣地如此大動干戈,甚至不惜圣境暗中出手?”
顧盛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這不符合常理。中州圣地高高在上,俯瞰五域,一個東荒的尊者境魔頭,哪怕再兇殘,按理說也入不了他們的法眼,更遑論為此冒險潛入他域并爆發沖突。
錦兒深深地看了顧盛一眼,那雙靈動的眸子中,此刻卻透出一種與她此刻侍女身份不符的深邃與……忌憚。
“因為……他背后牽涉的東西,遠超你我的想象。”
錦兒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冥冥中的存在聽去。
“遠非一個‘尊者境魔頭’那么簡單。”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緩緩吐出一個令顧盛心神微震的名詞。
“可能……與‘血魔族’有關。”
血魔族?!
顧盛瞳孔微縮。
這個名字,他并非第一次聽聞。在東荒時,與蕭北玄的最終對決,對方便曾施展過疑似與血魔族相關的禁忌秘法,召喚遠古真魔投影,兇威滔天!若非關鍵時刻疑似“司命”顯化,后果不堪設想!
“血魔族……蕭北玄當初……”
顧盛沉聲道。
“沒錯。”
錦兒接口,肯定了顧盛的聯想。
“蕭北玄背后,很可能就有血魔族的影子,或者至少是得到了與其相關的禁忌傳承。而冥河尊者……牽扯得更深!他很可能不僅僅是得到傳承那么簡單,他背后……或許站著真正的、從上古甚至更久遠時代延續下來的……某些恐怖存在的影子!
他們是上古、遠古、乃至近古時代,數次攪動五域風云、引發滔天浩劫的幕后黑手之一!冥河尊者,或許只是他們在東荒,甚至是在這個時代,選中的一個……‘代言人’或者‘棋子’!”
上古?遠古?近古?攪動五域風云的幕后黑手?代言人?
錦兒這番話,蘊含的信息量太過巨大,也太過駭人!將冥河尊者這個東荒魔頭,直接與貫穿漫長歲月、可能涉及整個五域安危的恐怖存在聯系了起來!
顧盛沉默了片刻,房間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沉重與寒意。
“所以……”
顧盛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中州那些圣地,并非是為了冥河尊者本人,而是為了……他背后的那些存在?”
“至少是重要原因之一。”
錦兒點頭。
“圣地的底蘊遠超常人想象,他們掌控的歷史秘辛也更多。冥河尊者脫困,或者其背后的秘密暴露,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甚至……提前揭開一些被塵封的、足以顛覆當今格局的恐怖真相。這才是他們真正緊張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