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之安猶記得當年他家被劃為走資派,一夜之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親朋好友避如蛇蝎,周遭的人都在對他們喊打喊抓,就連路人都莫名其妙地上前淬一口。
下放那天,他已經一個星期沒吃飽過一頓飯了,餓得兩眼昏花,剛到火車站就體力不支摔倒在地。
正好從車站出來一對年輕男女,男的一身軍裝,英俊不凡。女的一身紅色毛呢大衣,喜慶得像是嫁衣,是他見過最美的新娘。
男人將他扶起,送他們到車站的工作人員上前說了他的下放身份,原以為兩人也會避如蛇蝎,誰知女子卻義正辭嚴道,
“犯錯并不可怕,可怕是知錯不改或是沒有改正的機會,這位同志現在愿意下鄉改造,我們就應該給他一個改正的機會,而不是一味的打壓抵制。”
工作人員還想說什么,穿軍裝的男人拿出工作證給對方看了看,對方偃旗息鼓。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掉下一句“自已跟上”,就先行進了火車站。
等工作人員走后,女子趕緊從隨身攜帶的行李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給了他。
“這是我們的喜糖,你沾沾喜氣,以后好好改造,爭取做一名對社會有用的好同志。”
他只覺得諷刺,誰要他們的假好心?
可是當他抬眼對上那雙明媚泛著星光的眼眸時,他居然感受到了對方說的是認真的。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車站,但那雙似有星辰的明媚眼睛卻時不時會出現在他的腦海。
接下去最難熬的那一個多月,他都是靠著那把偷偷藏起來的大白兔奶糖度過。
實在太苦太累感覺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偷偷咬一小塊大白兔奶糖。
嘴里的甜味似乎讓他有種錯覺,這世間是真的還有甜存在的。
時隔五年多,他沒想到還會再見到她。
她……好像變化很大。
人憔悴了不少,纖瘦了很多,還有那雙似有星辰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她經歷了什么?
“同志,問你話呢?”
江景輝上前輕輕踢了潘之安一腳,沒好氣地道。
這家伙怎么回事?有領導在這里問話,他卻走神,直勾勾盯著人家女同志看。
這姓潘的家伙什么時候這么不注意分寸了。
本來身份就敏感,還做出這樣的舉動,就是想找死?
“潘同志,領導問你下鄉幾年了,在牛棚都做些什么工作,以及這幾年的感悟。”
江景輝知道這家伙剛才肯定沒聽清問話,提醒道。
潘之安反應過來,忙低下頭繼續清理牛棚,三個問題一一作答。
前兩個問題如實回答,對于感悟,他想了一下,回答的比較中規中矩。
“鄉下是個很鍛煉人的地方,我感謝領導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我重新做人。以后會繼續好好勞動,好好改造,爭取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他余光瞄了一下陸雨薇,見她似乎對這話沒有任何反應,心里不知怎地有那么一瞬失落。
她……是忘記了當初對他說的話了嗎?
轉瞬心里又釋然,五年過去,忘記了也正常,何況他又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這個回答,高全駿還算比較滿意。
他點點頭,不再逗留,轉悠到別的地方。
江景輝這次有意帶他們往大隊部的衛生室走去。
要說大隊最有說頭和看頭的就是這個衛生室。
有單獨衛生室的大隊倒也不少,但有薛杏林這樣醫術的村醫可不多。
很多都是赤腳醫生,一般的頭痛腦熱都是連蒙帶猜給病人開藥。
但薛杏林不一樣,在這樣缺藥少器械的艱苦的條件下,還可以動手術,有信心治好林德勝的腿和熊母的癱瘓。
他知道就算是在大城市的大醫院,很多醫生都不一定能將兩人的病治好。
薛杏林的醫術毋庸置疑。
他想讓他給小澤勛也看看,或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說不定。
不過到底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村醫,江景輝空口說人家醫術好,沒啥說服力。
只有讓他們親眼看了薛杏林治療的是什么樣的病人,他們才會相信。
搞不好都不用他多說什么,陸雨薇他們自已就有想法。
一行人到衛生室的時候,薛杏林正在給熊母做檢查,林德勝在一旁等著。
大家見狀,都不約而同的放輕了腳步,沒有出聲。
薛杏林抬頭看了一眼他們,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接著又專心地做檢查。
很快結束了熊母的檢查,薛杏林滿意地點點頭。
“嬸子恢復得不錯,在針灸個把月,應該就能慢慢地坐起來了。半年時間差不多能恢復,到時候配合復健,明年這個時候應該可以活蹦亂跳了。”
要不是條件有限,他只能針灸保守治療。要是能手術,肯定好得更快。
“謝謝薛大夫!”
熊大壯高興地大聲道謝。
薛杏林給熊母做完檢查,又接著給林德勝做全身檢查。
“不錯,最近身體養得很好,隨時可以手術了。”
林德勝大喜,“那今天可以動手術嗎?”
薛杏林點頭,“可以,只要你們家屬做好了后期照顧你的準備。”
林德勝笑著嘿嘿點頭,“都已經商量好了。”
薛杏林這下再沒意見,“那行,你們準備一下,下午兩點手術,兩個小時的樣子。手術后在衛生室住一周,沒事就可以回家休養。”
“好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去跟我媳婦說一聲。”
說著就一瘸一拐地跑出了衛生室,連跟江景輝等人都忘了打招呼。
終于忙完,薛杏林收拾好簡單的醫用器械,洗了手,才揚著嘴角來到跟前。
“義父,你回來了!”
推著鼻梁上的眼鏡,語出驚人。
“謝謝你給我帶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