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淵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手中的茶盞也微微顫抖。
鞭打百官？罷朝？抓人換血？
這和他們預想的“妥協”“施壓成功”截然相反！
“這……這怎么可能……”王家家主喃喃道，聲音干澀。
他們并未懷疑秦風所言。
京都的消息很快會到，此刻編造謊言毫無意義。
秦風將茶盞輕輕擱回桌面，那聲響在死寂的廳堂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陛下降旨嚴申革新、督促清丈的旨意，隨后便會抵達。”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本特使這次來……是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
周文淵幾人的眼神在極短瞬間內飛快交錯。
機會？弦外之音再清楚不過——無非是破財消災。
然而，疑慮如同冰水，悄然滲入心間。
若只是傳遞京都的消息，他們信。
可若這消息后緊跟著索要錢財……這味道就變了。
但僅片刻他們就否定了這個疑慮。
堂堂鎮國公世子，朝廷特使怎么可能會因為這點銀子騙人？
臉還要不要了。
周文淵率先道：“世子給機會我周家定當感謝。”
說著從袖口拿出一沓銀票遞了上去。
趙、王、李三位家主也掏出了銀票遞了上去。
秦風看著銀票心中一喜。
伸手一把將四疊銀票盡數攏過，看也不看便直接塞入懷中，動作干脆利落。
隨即起身道：
“好，你們信守承諾，本特使也會信守承諾的，清丈之事你們就按照五成報。”
他語速略快，似乎急于結束這次會面：“本特使還有公務，先走了。”
說罷，竟不等幾人反應，便抬步徑直朝門外走去。
“特使請留步！”周文淵急忙喚道，給完銀子也得交流一下感情啊。
“世子遠道而來，豈能連杯水酒都不用？不如……”
“是啊，世子，何妨稍坐片刻？”趙家主也急忙附和，試圖挽留，想再探探口風。
秦風腳步未停，只是略側過頭，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圣旨將至，千頭萬緒，耽誤不得。”話音未落，人已跨出門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轉角。
留下廳內四人，望著那空蕩蕩的門口，再次面面相覷，臉上皆是有些懵逼。
“這……走得未免……太急了些吧？”王家家主疑惑道。
其他幾人也是隱隱有些不安。
而周文淵則緩過神道：
“想什么呢，堂堂鎮國公世子，革新先鋒，風頭正勁，怎么會因為這點銀子自敗名聲。”
“到了我們這個層面，名聲比什么都重要。”
眾人聞言心中稍定道：
“周公所言極是，是我等眼界狹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圣——旨——到——！”
四人精神一振，喜色瞬間爬上眉梢。
來了！果然來了！
周文淵更是暗自慶幸自己決斷英明，銀票送得及時。
他連忙整理衣冠，率領其余三人出門迎接圣旨。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監展開圣旨，清了清嗓子，用特有的腔調高聲宣讀：
“朕膺天命，撫育萬方..”
\"念及天下士紳，多有不易...\"
\"特此密詔：臨都清丈田畝，周、王、趙、李四家，只需據實上報五成之數....\"
“欽此...”
圣旨的內容清晰入耳。
周文淵跪在地上，臉上的喜色卻一點點凝固，最終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茫然和驚愕。
五成？只需上報五成？陛下默許？
秦風騙人了，秦風居然騙人了...
趙、王、李三人更是直接僵住，如同泥塑木雕。
他們剛才那厚厚幾疊銀票……是給了誰？買了什么？
幾人愣神，而宣讀的太監不高興了。
厲聲呵斥道：“大膽...”
“陛下如此恩賜，爾等居然不滿？”
這一聲呵斥如同冷水澆頭，將周文淵幾人從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中驚醒。
周文淵連忙以頭觸地，強擠出萬分感恩戴德的語調：
“草民……叩謝天恩！陛下體恤下情，仁德如天，草民……實在是感激涕零，一時間喜不自勝，恍若夢中，故而失態。”
“絕非有意怠慢！”
說著，他幾乎是匍匐著上前，從懷中掏出個銀袋塞入傳旨太監手中，低聲道：
“一點茶水心意，公公一路辛苦，還請笑納。”
“方才實是感恩圣上體恤，心神激蕩，絕非有意。”
那錦囊入手頗沉，傳旨太監臉上那層薄怒頃刻間冰消雪融。
換上了一副和煦笑容，順勢將錦囊攏入袖中，聲音也軟和下來：
“哎喲，周族長言重了。”
“皇恩浩蕩，爾等感激動容，也是人之常情嘛，起來吧。”
周文淵起身強壓心中的苦澀，安排準備酒宴招待這群皇宮而來的人。
酒宴擺上，觥籌交錯。
周文淵等人陪著笑臉，頻頻敬酒，說著感恩的話。
而笑容之下，滿是苦澀。
....
秦風這邊也收到了圣旨。
“怎么能這樣...”周鴻滿臉不甘。
因為連坐令的緣故，今日一上午就有不少人來更改上報內容，還多了很多檢舉。
相信不久之后他們就能徹底掌握臨都城的田畝，連四大家族也不例外。
就在這勝利之即讓撤退，他怎能甘心。
相比較顧守真則冷靜許多。
看著無所謂的秦風若有所思。
之前秦風說過，要直接把四大家族上報的土地翻番。
用賄賂的銀子當做稅銀上報。
公告天下，逼迫四大家族配合革新。
按照秦風的脾性，多半還會這么做。
不過乾胤天既然下了密旨，顯然是頂不住世家鄉紳的壓力。
如果還是硬來，世家鄉紳的憤怒會達到頂峰。
甚至公開反抗，對于接下來的政策推廣極為不利。
但他也知道，這次如果同意了世家鄉紳上報五成，攤丁入畝的政策就直接夭折，根本沒有在推行的可能。
“哎，真是……進亦難，退亦難，履步維艱。”顧守真在心中長長嘆息。
這時，秦風淡然開口：
“既然圣旨下達了，你們就按照圣旨辦吧。”
“距離一月之期還有20余天，我去太原郡一趟，公告的時候回來。”
“這王初雪探個親還探個沒完了....”
說道最后，秦風罵罵咧咧的轉身離開。
周鴻無奈搖頭，在他眼中秦世子這是躺平了...
....
另一邊，城郊官道旁。
秦風勒住馬，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工整的紙張，還有厚厚一疊銀票遞給身側的吳石。
紙張微涼，墨跡猶新。
“現在天下人的目光都在臨都城。”
“我去太原郡也會吸引乾胤天的目光。”
“你借機將上面制作硝石的配方散布出去，告知是藥用，然后扮成藥商全國收購，有多少收多少。”
“切記，說清楚是藥用，必須要用陶罐、瓷罐儲存，必須遠離明火、高溫，否則失去藥效不收。”
“此事重大，你親自督辦。”
“是，屬下明白。”吳石重重應下，沒有多余廢話，將紙張小心收進最貼身的暗袋。
朝秦風一拱手，調轉馬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條小徑的煙塵中。
看著吳石的背影，秦風眸光閃過一絲決絕
火藥一出，死傷無數。
他原本不想這么快搞出火藥，他是想要以權謀拿下大乾，拿下整個天下。
盡量少死人，盡量別波及無辜的百姓，是秦風心中的底線。
他畢竟是個現代人。
靈魂深處烙印著對生命的敬畏。
但....臨都城下的流民，山野的餓殍，還有那些在世家田莊里麻木勞作、看不到盡頭的佃戶……
讓秦風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只要這吃人的世道不變，底層那些如螻蟻般的百姓，就永遠在生死線上掙扎，悄無聲息地成片死去。
凍死、餓死、累死、被盤剝至死……
時間，本身就是最殘忍的劊子手。
他的心軟，成了幫兇。
既然這樣……那就讓這個世界了解一下什么叫...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而想要造大炮就必須先收服王家。
秦風猛地一抖韁繩，戰馬昂首嘶鳴，向著太原郡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