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幾人迅速起身,退到了屏風后的暖閣。
蘇族長已經踏進門來。
他七十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錦袍,面容清瘦,眉眼溫和,他與蘇太傅是同父同母的親手足,蘇太傅在朝為官,蘇族長則守著禹水城打理族產。
蘇嶼州拱手:“叔祖父?!?/p>
“嶼州。”蘇族長在主位上坐下,“好好的城內闊宅不住,非要搬來這荒廢的莊子上,我怎么聽人說,總聽見城外莊子附近有轟隆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是出什么事了?”
蘇嶼州道:“勞叔祖父費心了,沒什么大事,想來是附近村落有人婚嫁,放的爆竹聲太大,我回頭讓人去問問,讓他們收斂些?!?/p>
蘇族長點點頭。
他慢悠悠地喝著茶,目光落在茶杯里的茶葉上,語氣依舊溫和,卻忽然轉了話鋒:“對了,聽知府大人說你今日在衙門查了許家?”
蘇嶼州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看向族長,那雙溫和的眼睛,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奉命來處理禹水城的隱田清退事宜,自然要核查所有田產的歸屬。”他開口,“禹水城最上等的田地,在城西那片,那片田地土壤肥沃,灌溉便利,年年都是豐產,如今都是佃戶在租住,查佃戶的租種記錄,自然就查到許家了?!?/p>
蘇族長放下茶杯,語氣漫不經心:“既然查到了,那你也該知道,許家已經沒人了,舉家搬走,名下的田產賣給了蘇家和幾家鄉紳,只是還沒來得及去官府登記,所以看著像隱田。”
他溫和笑了笑,“這事我會安排人辦好,你就專心辦你的差,把那些真正該清的地清出來,才是正理。”
蘇嶼州定定望著他。
從穿越過來到現在,大半年了,他見過族長很多次,過年時的祭祖,元宵節團圓宴,清明時的掃墓,還有平日里的迎來送往。
族長總是溫和的。
他會和祖父蘇太傅把酒言歡,會絮絮叨叨祖母的身體,會關心他的仕途,對小蘇珵明更是極有耐心……
這樣的人,會和人命官司有關?
蘇嶼州一字一頓:“叔祖父,許家人到底是真的舉家搬走了,還是……已經死了?”
原本神色溫和的蘇家族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那雙眼迸發出駭人的氣勢,直勾勾盯住蘇嶼州。
蘇嶼州分毫不退,與之對視。
許久之后,蘇族長妥協了。
“罷了,既然你非要知道,我就告訴你?!彼谅暤?,“沒錯,許家人確實是死了,一年前,許家人去南州探親,回來路上染上疫病,為了防止疫病擴散,危害全城百姓,我向知府大人提議,將他們隔離開,可沒想到,疫病來勢洶洶,許家四口最終沒能挺過去,全都沒了?!?/p>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蘇家確實有過錯,沒能保住許家人的性命,但,此事,都是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嶼州,聽我的,別再查了,為了蘇家的名聲,也為了你自已,不要再執著于這樁不相干的舊事?!?/p>
見蘇嶼州只是沉默。
蘇族長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吧?!?/p>
說完,他步履沉穩地走出正堂。
眾人紛紛從暖閣走出。
“蘇公子,他在說謊。”穆音一臉雪白,“我仔細查驗過每一具尸骸,他們的頸骨處,都有明顯的銳器切割痕跡,切口平整,深淺一致,分明是被一刀割喉致命,而且沒有任何掙扎痕跡,顯然是被人突然襲擊?!?/p>
裴琰一拳砸在桌上:“我就知道,什么疫病,全是鬼話!”
謝枝云咬著牙罵道:“為了田地殺人滅門,現在還編出這種鬼話來糊弄人,他還有沒有良心!”
藺晏晏抬眼:“堂堂族長,編造謊言敷衍二狗,這分明就是做賊心虛?!?/p>
孟子墨一臉駭然:“看來,這事真的和蘇家有關系。”
“對了,穆姑娘……”季晟看向穆音,“查驗完尸體之后,那些骸骨,你是怎么處置的?”
穆音愣了愣,道:“我既然發現了,且又是舊識,知府又不愿立案,總不能讓他們曝尸荒野,于是就找了個地方,把他們妥善安葬了?!?/p>
“不好!”江臻猛地抬頭,“現在有人在查許家,那么蘇族長絕不會放任那些骸骨留在外面,他今日回去后,定會叫人連夜毀尸滅跡,可卻找不到許家人的尸體了,你們說,他會如何?”
季晟接過話:“他會認為是二狗轉移了尸體,二狗怕是兇多吉少,有性命危險。”
“不可能!”蘇嶼州艱難啟唇,“他是我的親叔公,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他就算真的做了虧心事,就算惱羞成怒,也絕不會對我下手……”
“二狗,你別傻了!”孟子墨語氣嚴肅,“這里是禹水城,不是京城,天高皇帝遠,真要是對你下了手,到時候隨便找個借口,說你在莊子里遭遇了土匪強盜,被劫財滅口,誰能查得出來?”
“一人做事一人當?!蹦乱繇馇謇?,“這件事是我扯出來的,我去找族長說清楚,就說是我私下藏的尸體,和你們無關?!?/p>
她說著,就要轉身往外走。
“站??!”季晟立刻叫住她,“穆姑娘,事到如今,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我們既然撞破了,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必須查到底,還所有冤死之人一個公道!”
穆音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向季晟,眼底滿是動容。
“四大家族聯合知府,一手遮天,這個案子,絕不是二狗一個五品內閣官員能查得了的,僅憑我們幾人,在禹水城這個地方,也根本斗不過蘇族長和四大家族。”江臻思索著道,“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朝廷派人來查案。”
季晟點了點頭:“臻姐說得對,事不宜遲,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回京,面見皇上,稟報此事,請求朝廷派人前來查案?!?/p>
“不能等明天一早,今夜就得走,而且要快,越快越好!”江臻抬眼,“尸體失蹤,就意味著他們殺人的證據被藏起來了,那么,他一定會折身回來,到時候再走就來不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