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說著話從后山往回走。
剛到莊子門口,只見大門前,站著一位素衣女子,正是之前在路上遇見過的女仵作,穆音。
門口的門房正滿臉為難:“這位小姐請回吧,我們公子就是為了避客才居住在城外的莊子上,真的不見客……”
穆音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解釋,余光瞥見不遠處走來的一行人。
她疾步走去。
還沒等江臻幾個人反應過來,她已經直直跪在了季晟面前。
“指揮使大人。”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急切,“民女斗膽,求您相助……”
季晟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跪驚得側身。
江臻上前一步,將她扶起來:“此地不是說話之處,先進莊子再說。”
穆音立即站起身。
一行人快步進了莊子。
進了正堂,穆音還想再跪,被謝枝云給拉起來了:“不用講那么多規矩,先坐下喝杯茶,有什么事慢慢說。”
穆音捧著藺晏晏遞過來的茶,抬眸看向屋內的眾人。
七個人,有男有女,或坐或站,全都睜著澄澈的眼睛看著她,沒有世俗的偏見與嫌棄。
這些年來,因她成了仵作,鄰里街坊見了她,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指指點點,連一句正經話都不肯與她說。
她習慣了被厭棄。
而這群人,明知她是個常年與尸體打交道的女仵作,卻愿意讓她進屋,讓她喝一口茶水。
“我爹嫌我做仵作丟盡臉面,將我趕出家門,唯有母親一直護著我,與我相依為命,可如今……我母親病危,時日無多,我連讓她葬進家族祖墳的資格都沒有……”穆音緩聲道,“我沒法子,只能去城外給母親尋一塊墓地,那天我走得遠了些,到了一處偏僻的山坳,竟在一處荒坡下,發現了一個骸骨坑,我當即去稟報知府,可知府卻只當我是胡說八道,不僅不立案,還呵斥我多管閑事……”
“我也曾想過,那就別管了,為母親尋找到一處葬身之地便罷……可我是個仵作,見不得骸骨蒙塵,冤情難雪,我實在受不了那份良心的譴責!”
“偏偏就在這時,我在街頭遇見了指揮使大人,民女知道,這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這冤情,特意把大人送到禹水城來,求大人一定出手相助!”
季晟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江臻放下了茶盞:“你能確定死者的身份嗎?”
“尸骸共四具,兩大兩小,應該是一家四口,根據驗尸,死亡發生在一年前,本來應該去官府核對死者身份,慢慢排查,可知府不立案,我根本進不去衙門查那些卷宗。”穆音開口,“所以我只能自已查,我去那片山坳附近走訪,一點一點地打聽,花了一個多月,終于查到了些線索,死者極有可能是許家人。”
“說起來,我還認識那家人。”穆音苦笑,“我做仵作之前,幫家里殺豬賣豬肉,那時候,每天放學,都會有一個男孩,我家鋪子買豬肘子,說是買給她娘吃,我也是才知道,那孩子一年前失蹤了,他的父母瘋了一樣到處找,再后來,連那對夫婦也不見了,附近的鄰居都說,他們是受不了喪子之痛,舉家搬走了。”
“那戶許家,每天都能買得起豬肘子,日子過得十分寬裕,名下很多良田,不可能搬走,那四具尸骸,就是他們一家四口……民女實在是想不通,這樣一戶有家底的人家,這么大的一樁命案,為何官府視而不見,連核查都不愿?”
話音落下,正堂內陷入死寂。
謝枝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一戶四口慘遭殺害,知府連立案都不肯,這里面一定有貓膩!”
裴琰臉色鐵青:“說不定是收了好處,故意包庇兇手!”
藺晏晏皺眉:“知府為什么要包庇兇手呢?”
“許家有產業,全家遇害,不可能無人察覺。”孟子墨推了推眼鏡,“知府不肯立案,說明兇手有強大的勢力。”
江臻端坐于案前,神色沉靜:“能讓知府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勢力,會是誰?”
她的話音剛落。
季晟便緩緩開口:“能有這樣的權勢,讓知府俯首帖耳的,除了以蘇家為首的禹水城四大家族,別無他人。”
此言一出,正堂內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蘇嶼州身上。
蘇嶼州垂眸。
他身為蘇家人,自然清楚蘇家在禹水城的權勢,也清楚四大家族之間的關聯,可他從未想過,蘇家或許會與這樣一樁驚天命案扯上關系。
他沉默了一會開口:“我現在就去知府衙門,親自核查許家戶籍,先把死者的身份確定下來。”
穆音對著蘇嶼州深深一揖:“多謝蘇公子!”
蘇嶼州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出正堂。
傍晚時分,他就回來了,臉色十分難看:“許家四口的戶籍,根本沒有任何搬遷記錄,人確實是失蹤了,但官府的卷宗里,連一份苦主報案的記錄都沒有。”
又道,“許家在禹水城扎根八代,祖上累積,有最上等的良田千畝,而許家人失蹤后,這些田產也沒有登記在案了,我到了實地才知,其中一半到了蘇家名下,另一半被另三大家族分了。”
江臻倒吸一口涼氣:“滅門,銷戶,吞田……如此干凈利落。”
“不至于吧……”蘇嶼州艱難道,“蘇家已經有很多田地了,財富幾輩子都花不完,我祖父在朝為官,清正廉明,他、他根本不會做這種事。”
“蘇太傅當然不會。”她開口,“可蘇太傅人在京城,不在禹水城,族里的事,他未必事事都清楚。”
“蘇家在禹水城權勢滔天,看著別家的千畝良田,難免心生貪念。”她緩聲道,“今天吞五十畝,明天吞一百畝,年年月月,積少成多……所以禹水城,才會慢慢變成你蘇家的禹水城。”
裴琰忍不住開口:“可為了田地殺人滅門,這也太……太夸張了吧?”
孟子墨喃喃道:“這怎么可能……”
謝枝云咬著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為了錢,人什么事做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房匆匆跑進來:“公子,族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