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宮氣氛融洽。
江臻適時起身,從袖中取出那本朔國文字的殘本,雙手奉上:“娘娘,民婦有一事,想請娘娘示下。”
皇后接過,只掃了一眼,便皺眉:“這是朔國的書……本宮出閣前隨太傅讀書,太傅曾教授辨認四方諸國文字形貌,以為將來母儀天下之備,朔國文字形制特殊,本宮有些印象,但也僅限于辨認,其中含義,卻是不知了。”
江臻心中暗忖,果然,皇后是認識這種文字的。
“娘娘博聞強識,民婦欽佩。”她道明來意,“民婦偶得此殘本,覺其文字系統(tǒng)獨特,民婦有意深入研究此種文字,或許能擇其重要文獻,譯錄一二,補入大典,以廣見聞,只是……”
她面露難色,“朔國與我大夏斷交已久,民間資料幾近于無,民婦聞鴻臚寺掌舊日邦交檔案,或存有前朝兩國往來信函,若能借閱一二,對照研究,只是鴻臚寺案卷,非尋常可閱,故冒昧懇請娘娘相助。”
皇后沉吟片刻。
研究敵國文字歷史,放在平時或許敏感,但朔國被大夏逼退在寒地上百年,早已不成氣候,又在以彰文治的前提下,此事便成了學術(shù)探索。
皇后溫聲道:“你列個單子,寫明需要查閱哪一時期的大致范圍,本宮讓他們尋了,直接送到你府上便是。”
江臻心中大喜,連忙深深下拜:“民婦叩謝娘娘恩典,娘娘此舉,于大典編纂,于學問探求,皆是莫大助益!”
皇后扶起她:“居士日后有任何事,都可進宮與本宮商議,本宮這六年,渾渾噩噩度日,也想為大夏朝的文治略盡綿薄之力。”
江臻點頭應(yīng)下。
又說了會兒話,江臻與謝枝云才告退離開章和宮。
走在宮道上,謝枝云忍不住低聲感慨:“皇后娘娘人挺好的,也沒那么多架子,就是太可憐了……我看她也就三十七八歲吧,要是在咱們那兒,這個年紀想再生個孩子,醫(yī)療條件跟上,完全沒問題,可惜在這里,連個精神寄托都沒有……”
江臻望向?qū)m墻四角狹小的天空:“女子的人生價值,本就不該只系于生育,皇后娘娘若能找到新的寄托和成就感,用別的東西來滋養(yǎng)內(nèi)心,未必不是一條出路,或許,比困在宮廷傾軋中更好。”
“在現(xiàn)代,女人沒有孩子確實能活很好,但這可是古代,而且是皇宮……”謝枝云搖搖頭,“人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繼承,皇后娘娘要是再生個兒子,該有多圓滿……”
兩人正低聲說著。
忽然前方岔路口傳來一陣凄厲的哭喊。
只見幾個粗壯的太監(jiān)和嬤嬤,正連拖帶拽地拉著一個披頭散發(fā)女子,往一條更偏僻荒涼的宮道深處去。
那女子眼神渙散,時而尖叫,時而癡笑,顯然神智已不清醒。
謝枝云嚇了一跳:“那是冷宮的方向吧?”
江臻默默地看著那女子被拖走,心中涌起一股難言的窒悶。
在這深宮之中,有多少鮮活的生命和青春,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枯萎、瘋癲、湮滅?
權(quán)力傾軋,帝王恩寵,子嗣爭奪……
每一樣都足以將一個活生生的人逼入絕境。
江臻抿唇:“走吧。”
謝枝云也不敢再說什么,二人匆匆離開皇宮。
皇后的處事效率極高,隔天就有宮人將鴻臚寺所藏的朔國相關(guān)文書前來,大部分是前朝晉國與朔國的書信往來,以及少量史官關(guān)于朔國的研究書籍。
江臻謝過,送走了宮人。
院子里的兩名學生,孟子墨和姚文彬都湊了上來,好奇的翻看。
“子墨,你繼續(xù)寫策論。”江臻趕走了孟子墨,看向姚文彬,“你來幫忙整理這些信件文書。”
姚文彬早就厭煩了天天四書五經(jīng),巴不得有點旁的事來干。
他卷起袖子就開始幫忙,還興致勃勃提出他的猜想:“老師,您看這個符號,在這封信的開頭出現(xiàn)了三次,每次后面跟著的符號組合都不一樣,但結(jié)尾好像都是這個彎鉤……我猜,這個開頭的符號會不會是謙稱,結(jié)尾的彎鉤可能是某種語氣詞?”
江臻笑著開口:“你還真有點破譯古文的天賦,你先研究,有什么想法記錄下來,到時候我們細細探討。”
姚文彬一聽天賦二字,樂瘋了,像打了雞血一樣,吭哧吭哧干起來。
就在師生二人埋頭于書文之中時,杏兒領(lǐng)著一臉焦急地的江寧沖了進來:“四妹,不好了,你三姐夫在醉仙樓,跟人打起來了!”
江臻眉頭立刻蹙起。
三姐夫曾東雖然性格有些外放,但十分圓滑,并不是無事生非之人,怎么會突然在醉仙樓與人動手,還鬧到讓三姐來找她的地步?
她迅速放下手中的文書,對姚文彬道:“你繼續(xù)按我剛才說的,將這些朔漢對照的信函單獨整理出來,若有不確定的,先記下,等我回來再說。”
她拉住六神無主的江寧,“三姐,別慌,路上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原來,今日有幾位身份顯赫的貴人在醉仙樓雅間用膳,其中一道招牌菜剛端上去不久,那位貴公子竟從盤中挑出了一根長發(fā),頓時勃然大怒,認為醉仙樓怠慢貴客。
掌柜的聞訊趕來,連連賠罪。
但那貴公子卻不依不饒,非要醉仙樓交出做這道菜的廚子,親自賠罪,并賠償重金,否則便要砸了酒樓
掌柜的為了息事寧人,讓曾東來磕頭認錯。
曾東是個倔脾氣,旁的事認了也就罷了,這事關(guān)灶臺,他絕不可能背黑鍋。
掌柜沒辦法,交出去了一個幫廚,等貴人走后,便將矛頭直指曾東,罵他不懂事,曾東辯駁,惹怒掌柜,最后吵到讓曾東卷鋪蓋滾蛋。
“你三姐夫在醉仙樓八年了,剛升為灶頭,怎么可能同意滾蛋?”江寧一臉憂心,“你三姐夫私下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你快去勸勸他,別鬧大了吃不了兜著走。”
說話間,馬車已到了醉仙樓門口。
往日熱鬧非凡的酒樓,此刻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樓內(nèi)傳來激烈的爭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