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看向陸承修,“我不能永遠躲在他身后。陸承梟已經(jīng)為我做得夠多了,多到……我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承受。”
陸承修轉(zhuǎn)過身,臉上嘲諷的笑意加深,眼底卻掠過一絲極復(fù)雜的情緒,似是詫異,又似某種被觸動的回憶。
“你不怕死?” 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含義已與之前不同。
藍黎的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大海,海天一色,遼闊而冰冷。
“人只有一條命,沒有誰不會怕死,我也惜命!”她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嘔出,“但我不能因為怕死,惜命,就眼睜睜看著殺我父母的仇人近在眼前,還能裝作無動于衷,繼續(xù)躲在我的‘安全屋’里,讓愛我的人去為我沖鋒陷陣、承擔風(fēng)險。”
她看向陸承修,那雙總是盛著溫柔水光的眼眸,此刻燃著兩簇幽暗而熾烈的火。
是的,在知道是謝無音的那一刻起,她內(nèi)心的仇恨就再也壓不住了。
她要親口問她,為什么?她跟她爸爸到底有什么仇恨,要讓她如此狠毒,連她母親跟她都不放過!她這是趕盡殺絕,她要親耳聽到她的答案!
仇恨賦予了她力量,也重塑了她的輪廓。
那個溫婉的藍黎仿佛在瞬間褪去外殼,露出內(nèi)里堅韌、甚至有些鋒利的芯子。
這不是一夜之間的轉(zhuǎn)變,而是長久以來積壓的恐懼、悲傷、愛與責(zé)任,在得知仇人確切身份的瞬間,被引爆、淬煉成的全新形態(tài)。
陸承修靜靜地看了她許久,久到只能聽到彼此呼吸和海浪的聲音。
忽然,他抬起手,緩慢地、一下一下地鼓起掌來。“啪、啪、啪……” 掌聲在寂靜中顯得突兀而刺耳。
“呵呵,嫂子,”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不愧是跟在我大哥身邊的人。這才多久,竟也有了這般膽識和魄力。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他話語里的“刮目相看”并非全然褒義,夾雜著驚訝、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于這種“成長”背后代價的了然。
陸承修用一種迫人的氣勢,試圖擊垮藍黎,“可是,藍黎,你想過沒有?你若真見了謝無音,她一定會殺了你,把你引入T國,就是要殺了你,而你在我手里,更加有利我鏟除陸承梟。”
藍黎在他迫人的視線下,并未后退。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這是一種防御,也是一種宣告。
“她殺不殺我,等我們見面了,自然會知道。” 她的回答依舊冷靜得近乎冷酷,“但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毫無準備地任人宰割。陸承修,你似乎也忘了,我現(xiàn)在是在你手里沒錯,但你就那么篤定,我怕你嗎?”
陸承修瞇起眼睛,危險的光芒閃爍:“哦?你以為,我不敢動你?別忘了,我恨透了我大哥。你是他最在乎的人,動你,能讓他痛苦,這對我來說,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你不敢殺我。” 藍黎斬釘截鐵,語氣篤定。
陸承修挑眉:“哦?憑什么這么自信?就因為你肚子里的孩子?別忘了,我跟他早就沒了兄弟情義,只要能刺激他,傷害他的事,我都會做。”
“不。” 藍黎搖頭,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陸承修層層偽裝下的真實意圖,“因為我對你還有用。我是你手里,目前唯一可能、也最有分量的,能用來跟你大哥談判的籌碼。
無論是換取利益,還是保全你自已,活著的藍黎,你才能換取利益,若是我死了,你不僅換不到任何利益,阿梟會第一個殺了你。” 她頓了頓,清晰地說出他的名字,“陸承修,你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至少現(xiàn)在,你不會讓我死。”
空氣再次凝固。
陸承修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的女人,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需要被保護、容易受驚的藍黎。
她精準地看穿了他的處境和算計,甚至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將了自已一軍。
她用自已的性命和孩子的性命作為賭注,不是為了求生,而是為了求一個直面仇人的機會,為了替陸承梟分擔壓力。
這份膽識,這份決絕,這份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陸承修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刮目相看”了。
他甚至在這一刻,隱隱看到了陸承梟的影子——那種一旦認定目標,便不惜代價、周密算計、勇往直前的特質(zhì)。難道真是近朱者赤?
被看穿的惱怒,夾雜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欣賞的復(fù)雜情緒,在陸承修胸中翻騰。
他的挾持,變成了一場對方自愿入局的棋局;他以為掌控的棋子,忽然有了自已的意志和步伐。
局面,似乎開始偏離他預(yù)設(shè)的軌道。
他緩緩?fù)鲁鲆豢跉猓炔康奶弁丛俅熙r明起來,但此刻的心緒起伏更讓他難以平靜。他需要重新評估藍黎,重新評估這個局。
“好,很好。” 陸承修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冷誚,但少了幾分刻意偽裝的輕浮,“藍黎,你確實讓我意外。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我也不妨告訴你——謝無音,確實想要你的命。書房里彌漫著壓抑的沉默,陸承梟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那支雪茄的灰燼已經(jīng)積了長長一截,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卻又奇跡般地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巴頓筆直地站在辦公桌前,匯報完南洋的情況后,書房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梟爺,白奕川那邊動作很快。”巴頓的聲音再次響起。
陸承梟的眼神暗了暗。白奕川應(yīng)該知道藍黎在陸承修手里,所以才敢如此放肆。他們這是在試探,在賭他會因為藍黎的失蹤而分心,會在這場精心策劃的混亂中失去對全局的掌控。
可笑。
他緩緩抬起手,將雪茄送到唇邊,卻沒有吸,只是任由煙草的氣息在口腔中蔓延。襯衫領(lǐng)口解開了兩顆紐扣,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但這隨意的姿態(tài)下,卻是緊繃如弓弦的肌肉。
“段暝錫有動作嗎?”陸承梟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巴頓稍作停頓:“段二爺去了金三角。”
陸承梟點頭,“既然他去了,你打個電話給我們那邊的人,有需要配合段暝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