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舟覺得今天不是自已撞了邪,就是這個世界出了什么問題。
他跟著陸承梟十二年,陸承梟的行程、起居、社交習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十二年里,陸承梟看過的演奏會?
根本就沒有啊!
這三年,投懷送抱的女人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那些名媛千金,個個玲瓏心思,知道陸承梟不近女色,便變著法地制造“偶遇”。畫廊、酒會、私人晚宴,與陸承梟碰面。
結果呢?
陸承梟連眼風都沒掃過。
出差更夸張。有些想走捷徑的合作方,以為男人嘛,都喜歡那一套,于是他們挑最頂尖的,趁夜直接送進他下榻的總統套房。
秦舟至今記得那晚——陸承梟連外套都沒脫,直接把那個女人連同她帶來的紅酒、玫瑰,一并扔在了走廊里。
那之后,圈子里再沒人敢動這種心思。
所以現在,他家陸總突然說“訂一張謝婉寧演奏會的票”?
秦舟當時站在辦公桌前,以為自已聽岔了。
退出辦公室時還在想:謝婉寧?是誰?
他回到工位,打開電腦,輸入這三個字。
頁面跳轉的瞬間,秦舟的目光落在屏幕中央那張照片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緩緩往前傾身,臉都快貼上屏幕了。
——這張臉,這張眉眼,這個側臉微仰的角度,甚至連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都跟太太一模一樣。
秦舟握著鼠標的手開始發涼。
他見過藍黎無數次。那個笑起來格外迷人的女人,說話輕聲細語,對誰都很溫和。
三年前那場變故后,秦舟再沒見過那張臉。
現在,她就這么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電腦屏幕上。
秦舟鬼使神差地往下劃。
——謝婉寧,二十六歲,旅法鋼琴演奏家,十二歲赴巴黎國立高等音樂學院就讀,十八歲獲肖邦國際鋼琴比賽銅獎,二十一歲起在歐洲巡演,今年三月回國,將在港城舉辦首場個人演奏會。
二十六歲。
太太若還活著,今年也該二十六歲。
秦舟盯著那張照片,越看越覺得后背發麻。
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賀晏跟阿武一道走進來。
賀晏手里攥著車鑰匙,邊走邊說:“秦舟,晚上我哥應酬嗎?不應的——”
話沒說完,就被秦舟一把拽住胳膊。
賀晏一愣。
秦舟這人是出了名的穩,哪怕陸氏股價跌停那會兒,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安排后續工作。現在這模樣,倒像是大白天撞見什么了。
“怎么了?”賀晏收起吊兒郎當的神情,“出事了?”
秦舟聲音都有點發緊:“賀總,你快來看,我是不是眼花了?”
賀晏和阿武對視一眼,一起走過去,往秦舟電腦屏幕上掃了一眼。
然后,兩個人同時定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整整三秒。
賀晏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變成難以置信,最后是劇烈的震驚。
“這、這不是……”他指頭點在屏幕上,指尖都在抖,“這不是我小嫂子嗎?”
阿武擠過來,看清照片的瞬間,眼眶刷地就紅了。
“太太!這是太太!”他聲音都變了調,壓著激動,“太太還活著?太太真的還活著?!”
秦舟拉住他:“你先別激動,你看清楚,這是鋼琴演奏家,叫謝婉寧。”
“什么謝婉寧,這就是太太的臉!”阿武急得直跺腳,“大少爺看見了嗎?他知不知道?!”
賀晏什么都顧不上。
他轉身就往外沖,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一路沖到總裁辦公室門口,連門都沒敲,直接推了進去。
“哥!哥!”
陸承梟坐在偌大的辦公桌后。
賀晏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他看到陸承梟低著頭,一只手撐在桌沿,另一只手緊緊按在心口的位置。寬厚的肩背微微躬著,平日里挺得筆直的脊梁,此刻竟有幾分難以察覺的顫抖。
“哥,你怎么了?”賀晏臉色驟變,幾步跨上前,“你心臟又疼了?”
陸承梟沒說話。
他垂著眼,濃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將翻涌的情緒盡數斂住。薄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線繃得極緊,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氣壓制什么。
良久,他低低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沒事。”
賀晏哪里信。
他太了解陸承梟了。
這三年來,陸承梟的心口疼發作過無數次。頭一年最嚴重,有一回半夜,是賀晏親自開車送他去的急診。醫生說是情志所致,長期壓抑、過度思慮,情緒劇烈波動時,心臟會有生理性反應。
說白了——是太想一個人,想到身體都替他在痛。
賀晏沒再問,轉身從抽屜里翻出那瓶常備的藥,倒出兩粒,又接了溫水。
“哥,先吃藥。”
陸承梟接過,和水吞下。
賀晏把水杯放下,終于開口問:“哥,你是不是看到那個謝婉寧了?”
陸承梟沒有回答。
但他沉默的姿態,已經是答案。
“那她……”賀晏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是小嫂子嗎?”
陸承梟的手指,緩緩收緊。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側首時發絲滑落耳際的弧度,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千百遍。
三年前,海風腥咸,他親眼看著她中槍,看著她墜入深不見底的海。
那片海域,搜救隊打撈了整整一個星期。
什么也沒有。
連一片衣角都沒尋回來。
這三年里,陸承梟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看見她。
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她還活著。
沒有人比他更害怕,這只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局。
“去查,”陸承梟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低沉平靜,“這個謝婉寧。”
賀晏忙道:“好,得好好查。”
陸承梟神色晦暗不明
他垂眸,看著電腦上那張臉。
陸承梟看了很久。
久到賀晏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后他聽見陸承梟說:“她如果是黎黎……她如果不是……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誰,用這張臉,敢站在我面前。”
他的語氣很輕,但卻讓人聽了膽寒。
阿武進來時,正撞見這一幕。他見陸承梟臉色不好,眼眶還紅著,立刻慌了神:“大少爺!您、您別急,我這就去查!掘地三尺也給您查清楚!”
阿武跟在陸承梟身邊多年,比誰都清楚,這位冷面冷心的大少爺,這三年是怎么熬過來的。
如果真的能找到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