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段家老宅的傍晚,卻是另一番柔軟的光景。
段知芮的車剛停穩,后座的小家伙已經自已解開安全座椅的搭扣,動作熟練又認真。
“姑姑,我下去了。”小景珩仰起白凈的小臉,聲音軟軟的,卻不急不躁。
“姑姑牽你。”段知芮伸手。
“不用。”小景珩搖搖頭,一本正經道,“景珩長大了,可以自已走。”
他確實是自已走的。
邁著小短腿,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剛剛抽條的小白楊。身上的小西裝熨帖合身,料子是段溟肆特意定制的,柔軟親膚,卻半點不顯松垮。
管家推開主樓大門,老遠就笑著迎上來:“哎喲,小姐跟孫少爺回來了!”
“嗯嗯。”小景珩點點頭,邁著小短腿就往里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身后——他帶來的那只小奶狗煤球,正四只小短腿倒騰著,努力跟上小主人的步伐。
“煤球,快點。”小景珩蹲下身,伸出小胖手。
煤球“嗚”地一聲,顛顛兒地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里。
于是小家伙就抱著小奶狗,一路小跑進客廳,繞過沙發,直直撲向正起身的張望的溫雅蘭。
“奶奶!”他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我跟姑姑回來看您了。”
溫雅蘭一見這小孫子,眉眼立時化開了。
她伸手把小家伙抱進懷里。
“我們的小景珩回來了,快,讓奶奶好好看看。”
小景珩乖乖窩在她懷里,仰著小臉任她端詳,軟乎乎的腮幫子鼓鼓的。
“嗯,奶奶,爹地說今天要開會,讓我回老宅陪奶奶和太奶奶。”他說話時一字一頓,口齒清晰,語氣卻還是奶聲奶氣的,“景珩想奶奶了。”
溫雅蘭心都要化了。
她摟著小孫子,轉頭對跟進來的段知芮道:“你肆哥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景珩才四歲,別總讓他跟著加班。”
段知芮無奈:“媽咪,肆哥那是加班,景珩這是上學,兩碼事。”
“那也不能總讓景珩兩頭跑。”溫雅蘭低頭,親了親小孫子的發頂,“我們景珩多乖啊,是不是?”
小景珩認真點頭:“景珩很乖的。”
他說完,從溫雅蘭懷里滑下來,蹲到地毯上,把小奶狗從自已腳邊撈起來,輕輕放在膝頭。
煤球渾身黑茸茸的,眼睛圓溜溜,被小主人抱著也不鬧,就著那只小胖手舔來舔去。
小景珩低著頭,很專注地給它順毛。
這時,沙發上傳來一聲溫軟的笑。
“小景珩,到阿姨這里來。”
小景珩抬起眼。
賀若曦坐在沙發另一端,穿著一身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得體,正對他展開雙臂,笑得溫柔又親切。
小景珩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收回視線,低頭繼續摸煤球的腦袋,奶聲奶氣道:
“阿姨好。”
說完,便沒有下文了。
賀若曦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笑容也滯了一瞬。
她很快調整表情,笑著收回手,轉向段知芮:“五小姐回來了。”
段知芮淡淡“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她徑自走到小景珩身邊,在他旁邊的小矮凳上坐下,伸手撥了撥煤球耷拉下來的耳朵。
“賀小姐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賀若曦笑道:“我送點燕窩來。我媽說這批血燕成色好,特意讓我帶給伯母嘗嘗。”
段知芮沒接話。
她低頭看小景珩,小家伙正把煤球翻過來檢查小肚皮,神情嚴肅,像在做一件頂要緊的事。
賀若曦有些訕訕,又坐了會兒,終于起身告辭。
溫雅蘭讓管家送客,等人走遠了,才輕嘆一聲:“知芮,你對賀小姐也不必這般……”
“媽咪。”段知芮打斷她,“她賀若曦打的什么主意,您真看不出來?”
溫雅蘭沒說話。
段知芮語氣淡下來:“兩年前她就往咱們家跑,以為自已有機會當我四嫂。”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可她賀家當初是怎么對黎黎的?賀家這兩年借著藍氏的資源往上爬,如今倒好意思來攀段家。”
溫雅蘭又嘆了口氣。
她何嘗不知道這些。
只是這三年,段溟肆一個人帶著小景珩,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她做母親的,到底還是心疼兒子。
“其實若你肆哥愿意……”她斟酌著開口。
“得了吧。”段知芮直接截斷她的話,“我肆哥才不會愿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正專心逗狗的小景珩,聲音放輕了些:
“他要愿意,當初就不會把小景珩帶回來。”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三年前,段溟肆突然從M國帶回一個快一歲的男嬰,說這是他兒子,DNA都驗過了,千真萬確。
當時整個段家都懵了。
溫雅蘭追問他孩子母親是誰,段溟肆只說“不知道”,再多一個字都沒有。
這個孩子是個謎,不過現在的醫學,大家也懶得去猜。
而段溟肆帶著這個孩子,倒像是得了什么免死金牌,從此再沒人敢催他結婚。
溫雅蘭看著蹲在地上專心擼狗的小孫子,到底不忍再說什么,只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這時,段知芮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通。
“棠棠。”
電話那頭,溫予棠的聲音激動得快要從聽筒里蹦出來:
“知芮!你快看新聞!小提琴演奏家謝婉寧!”
“怎么了?”
“你快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段知芮打開手機,搜索“謝婉寧”。
頁面加載的瞬間,她的指尖頓住了。
屏幕中央那張照片,那張臉,那雙彎彎的眉眼——她太熟悉了。
這是藍黎。
這分明就是藍黎。
段知芮握著手機的手開始發顫。
她以為自已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這張臉。
可現在,她就這么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她眼前。
“知芮?知芮?”電話那頭溫予棠還在喊,“你看到了嗎?那是黎黎嗎?她是不是還活著?”
段知芮沒有回答。
——肆哥今天沒去幼兒園接景珩,是不是也看到了這個?
她突然不敢往下想。
電話掛斷,段溟肆的電話就打來。
就在這時,小景珩抱著煤球站起來,邁著小短腿走到她身邊,仰起小臉:
“姑姑,是爹地的電話嗎?”
段知芮回過神,低頭看他。
小家伙的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洗凈的葡萄,澄澄地映著她的影子。
“嗯。”她聲音不自覺地放軟。
小景珩眨眨眼,把煤球往地上一放,踮起腳去夠她的手機。
段知芮把手機遞給他。
小家伙雙手捧著那個對他來說有點大的手機,小心翼翼地貼近耳邊,小大人語氣喊:
“爹地?”
電話那頭,段溟肆的聲音低沉溫和,隔著電流仍能聽出幾分化不開的柔軟:
“景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