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座城市脫胎換骨,也足夠讓一個人將自已活成一座孤島。
陸氏集團,陸承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港城。
陸承梟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與窗外的夜色重疊。那張臉比三年前更顯冷峻,下頜線條凌厲如刀裁,眉眼間是歲月打磨出的沉斂與鋒利。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會融化的冰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賀晏手里的企劃書已經翻了三遍,嘴也沒停過三遍。
“哥,Y國那邊的合作案,還是你去考察吧。”
陸承梟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窗外的霓虹漸次亮起,整座港城浸在溫柔的夜色里。他的目光落在某處,卻又像什么都沒看進眼里。
賀晏還在說。
但陸承梟根本沒在聽。
他腦子里反復盤旋的,只有一件事——
段溟肆此刻正和那個女人坐在一起。
他們面對面。
她沖他笑。
他們說著什么。
阿武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自家少爺的臉色。
他在陸承梟身邊跟了十幾年,他見過陸承梟憤怒的樣子,見過他失控的樣子,見過他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寸步不讓的樣子。
但他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不是憤怒。
不是失控。
是那種很沉、很悶的東西,壓在眼底,壓著聲音,壓著所有即將破土而出的情緒。
像是嫉妒。
又像是……害怕。
害怕什么?
阿武在心里問自已。
害怕那個謝婉寧真的是太太?
害怕她回來了,卻先見了段溟肆?
害怕她什么都不記得,卻記得叫段溟肆一聲“肆哥”?
阿武不敢再往下想。這三年,他是親眼目睹他家大少爺是如何從崩潰中一步步走出來的。
陸承梟垂著眼,喉結滾動。
半晌,他開口。
聲音不高,也不急,甚至聽不出什么情緒。
只是淡淡的三個字:“去餐廳。”
阿武一愣,“大少爺,您是說……”
陸承梟沒看他,他抬手,將領帶重新系緊,修長的手指動作利落,一絲不茍。
“那家餐廳。”他說。
賀晏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見陸承梟要走,急忙放下手中的企劃書,站起來追了兩步:“哥,Y國你是去還是不去啊?你得給我個準話,我好安排——”
陸承梟已經走到門口,聞言頓住腳步,回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沒有什么重量。
但賀晏的話就這么卡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來。
“你在我身邊這些年,就沒點長進?”陸承梟說,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賀晏:“……”
得了,這毒舌,還不如不問。搞砸了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門在他面前關上。
賀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想起三年前的陸承梟,那時候雖然也冷,但至少還會跟他說幾句人話。現在的陸承梟,就像把自已封在了一層冰殼里,誰也進不去,他也出不來。
只有提到他家小嫂子的時候,那層冰殼才會裂開一道縫。
但也只是一道縫,縫里透出來的,是讓人不敢直視的深淵。
陸氏集團地下停車庫。
電梯門打開,陸承梟走出來。
他一身灰色西服,剪裁考究,將他本就修長的身形襯得越發挺拔。那張臉隱在車庫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表情,只能隱約看到輪廓——冷峻,鋒利,像是暗夜里的刀鋒。
阿武已經上了駕駛室,發動了車子。
秦舟立即上前,打開后座車門。
陸承梟彎腰上車,全程沒有說一個字。
阿武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陸承梟靠在后座,目光落在車窗外,那張臉隱在陰影里,他的下頜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蜷曲著。
那是他在極力壓抑什么的表現。
阿武與秦舟對視一眼。
秦舟無聲地嘆了口氣。
半小時后,車子抵達那家高級西餐廳。
阿武看了一眼后視鏡。
陸承梟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落在車窗外的某處。
阿武輕聲說:“陸總,到了。”
秦舟降下車窗。
陸承梟抬眸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高級餐廳二樓的落地窗上。
眼神諱莫如深。
沒有任何人能看懂此時陸承梟心中的想法。
他其實想見那個謝婉寧,確定她是不是藍黎。
可是,他很清楚——雖然他希望藍黎能奇跡般活著,但在海上,藍黎不僅懷著孕,更是中了槍。在那樣的環境下,正常人墜海都無法生存。
所以,他害怕。
害怕樓上那個女人不是藍黎。
更害怕……
她是。
如果是她,為什么三年了都不回來?
如果是她,為什么回來后先見的是段溟肆?
這些問題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但他必須確認。
“上去。”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嘆息。
但秦舟聽到了,他立即下車,打開車門。
一雙黑色皮鞋落地,陸承梟下了車。
他站在車旁,抬眸再次看向那面落地窗。
鋼琴聲還在繼續,音符從窗口飄出來,在夜色里流淌。那旋律莫名地熟悉,像是什么時候聽過,卻又想不起來。
陸承梟站在那里,身形筆直,如同一柄插入地面的劍。
夜風吹動他的衣角。
他沒有再多猶豫一秒,直接邁步走進餐廳。
“先生——”
餐廳經理看見有人進來,立即迎上前,話說到一半,看清來人的臉,聲音卡在喉嚨里。
“陸、陸先生……”
他的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今晚餐廳被段溟肆包場了,這是提前就定好的。段溟肆在港城的地位,沒有人敢得罪。可是眼前這位,同樣是得罪不起的主兒。
“陸先生,今晚餐廳肆爺包場了,您看要不——”經理硬著頭皮開口,試圖阻止。
陸承梟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他徑直走向樓梯。
經理站在原地,伸著手,張著嘴,卻一個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阿武從他身邊經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敢阻止我家大少爺,你是眼瞎了?
秦舟緊跟其后。
兩人一前一后上了樓。
其實,他們倆也想見見那位謝婉寧。
甚至,阿武心里一直認為,那就是他家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