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看著阿莎雅那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心中毫無波瀾，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你會不會臨陣脫逃，我不知道?！彼麑⒛蔷韨卧斓能娏畈疾谥讣獍淹妫Z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我知道，你現在不走，明天，青湖部這三個字，就要從草原聯軍的序列里，被徹底抹去了?！?br/>“你胡說！”阿莎雅的憤怒幾乎要從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噴出來，“我是青湖部的嫡脈！我青湖部的血脈還在我的身體里流淌！只要我阿莎雅還活著，誰敢奪走我青湖部的位置！”
林玄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像是看到了什么冥頑不靈的蠢物。
他什么都沒說。
只是隨手將那卷足以保住青湖部最后兩千條人命的布帛，扔進了面前那盆燃燒的炭火里。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舔舐上干燥的布料，那偽造的、足以以假亂真的赤那印信，在火光中扭曲、變形，最后化為一縷黑色的灰燼，裊裊升起。
“你！”
阿莎雅還沒從林玄這番莫名其妙的舉動中反應過來，就聽到大帳之外，傳來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的碰撞聲，正朝著這邊迅速靠近。
緊接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洪亮如鐘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是赤那！
阿莎雅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看向那盆炭火。
還好，那卷布帛已經燒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紙灰的殘渣都看不見了。她暗自松了口氣，若是被赤那看到那份偽造的軍令，她和這個南人騙子，今天誰也別想活。
“哈哈哈！我聽說我們草原的勇士回來了，特地帶人來看看！”
帳簾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掀開，赤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那張布滿傷疤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環顧四周，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那個“重傷垂死”，正靠在角落里喘息的“巴雅爾”身上。
林玄適時地劇烈咳嗽起來，甚至咳出了一口血沫，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臉上寫滿了慚愧與痛苦。
“特勤……大人……”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我……我沒想到，大乾人如此狡猾，竟然早有埋伏……五百鐵狼部的勇士……都怪我……我丟了鐵狼部的臉，更丟了草原的臉，哪里還算什么勇士……”
赤那心中冷笑。
這小子的命可真夠硬的，被秦勇那個老匹夫當胸扎了一槍，竟然還能活著回來。不過看他這半死不活的樣子，估計也離死不遠了。
可惜了，不能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雖然心里巴不得林玄立刻斷氣，但赤那面上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步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林玄沒受傷的另一邊肩膀。
“胡說！”赤那的嗓門震得帳篷頂上的積雪簌簌直掉，“我們圍攻靖北城這么久，連城墻皮都沒摸下來一塊！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登上城頭，還打開了城門的草原漢子！你不是勇士，誰是勇士？！”
跟在赤那身后的灰狼部特勤，一個長著兩撇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此刻也挺起了胸膛，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巴雅爾！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不愧是我們灰狼部第一勇士！”
林玄在心里翻了個白眼。
從“巴雅爾”那點可憐的記憶里，他跟這位特勤大人壓根就沒什么交集。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這位特勤大人每年都會以各種名義，從巴雅爾這種底層斥候手里“征走”不少羊羔子?，F在倒好，一轉眼就成了他麾下的“第一勇士”了。
這臉皮，怕是比靖北城的城墻還厚。
心中鄙夷，林玄臉上卻把一個受寵若驚、惶恐不安的小人物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掙扎著，看向赤那，用一種帶著期盼和畏懼的眼神問道：“特勤大人……您……您不怪罪我指揮失當，害死了那么多鐵狼部的兄弟？”
“怪罪？”赤那大笑，笑聲里卻不帶半點溫度，“怎么會怪罪你！我不僅不怪罪你，我還要重重地賞你！讓你做全軍的榜樣，讓所有草原的兒郎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勇士！”
話音落下，赤那突然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大帳內的氣氛，也隨之驟然一變。
“我之前在帥帳里承諾過，誰能破城，圖魯留下的一千戶部民就歸誰?！背嗄堑穆曇粼诩澎o的帳內回響，“巴雅爾，你雖然沒能守住城門，但畢竟是第一個打開它的人。這份功勞，誰也抹不掉?！?br/>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臉色煞白的阿莎雅，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但是，你畢竟是灰狼部的勇士。我赤那雖然受大祭司所托，暫代主帥之職，卻也不好公然搶別部的功臣，這不合規矩?！?br/>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赤那真正想說的，現在才要開始。
赤那緩緩轉身，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山，擋在了阿莎雅面前，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青湖部，此戰損失慘重?！背嗄堑穆曇糇兊玫统粒路饚е唤z悲憫，“你們的特勤阿其那，雖然是個不成器的晚輩，但好歹也是跟我一起喝過酒、吃過肉的兄弟。我赤那，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青湖部就這么衰敗下去，讓阿其那在長生天的懷里都閉不上眼！”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林玄。
“這樣吧！我以大祭司授予的代理主帥之名，在此宣布！”
“特封灰狼部勇士巴雅爾，為青湖部臨時特勤！暫代青湖部一切大小事宜，統領青湖部剩余所有部眾！”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灰狼部的特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在接觸到赤那那冰冷的眼神后，又把話咽了回去。
把灰狼部的勇士，封為青湖部的特勤？
這是什么道理？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
“不！這不可以！”
阿莎雅終于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尖聲叫道：“赤那大人！您不能這么做！巴雅爾是外人，他沒有我們青湖部的血脈！怎么能讓他來當我們的特勤！這不合草原的規矩！我絕不同意！”
“規矩？”
赤那緩緩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再無半點偽裝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扎進阿莎雅的心里。
“按照草原的規矩，部族不足萬戶者，不可設特勤之位！”
“你青湖部，如今還剩下多少人？兩千？還是一千？一群缺胳膊少腿的殘兵敗將，連做我鐵狼部的奴隸都不配！我讓巴雅爾去做你們的特勤，是看得起你們，是為了保住青湖部最后一點顏面！”
“你若不同意……”
赤那的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齒。
“那好，我今天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削去你們青湖部祭祀長生天的資格！將你們黜落為普通部族，部眾打散，分給各部為奴！”
“你，阿莎雅，阿其那的妹妹，長得倒是不錯。正好，我帥帳里還缺個端茶倒水的女奴！”
轟！
阿莎雅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如墜冰窟。
黜落為普通部族……
那意味著，青湖部這個在草原上延續了數百年的名字，將徹底成為歷史。他們的圖騰將被燒毀，他們的傳承將被斷絕，他們的族人將世世代代淪為最卑賤的奴隸。
這個懲罰，比殺了她，比殺了所有青湖部的人，還要殘忍一百倍！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