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碼頭二三十米遠的岸上,被灌木遮掩的地方,徐鸞渾身濕漉漉的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不停給地上的碧桃做人工呼吸,按壓她的胸口。
好不容易,碧桃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猛地嗆出好幾口水,“咳咳!咳咳!”
她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看到天還是灰蒙蒙的,還在下暴雨,周圍那樣冷,一時有些恍惚,她不是在江里淹死了嗎?難道地府也是長這般模樣?
徐鸞看到碧桃兩眼發直,青白的臉色沒有好轉多少,擔心她是不是暈厥時間過久腦子缺氧出了什么問題,抬手拍了拍她的臉,用了幾分力道,“碧桃?”
碧桃冷不丁聽到徐鸞的聲音怔了一下,先是想莫不是姨娘也死了?可慢慢的她視線下意識朝著聲音傳來處轉去,看到徐鸞泛白的臉、活生生的樣子,遲疑著小聲:“姨娘?”
徐鸞松了口氣,點了下頭,還不等說話,碧桃一下坐了起來抱住了她,哇一聲哭了出來,“姨娘,咱們還活著吧?”
碧桃雖是婢女,但因著模樣生得溫婉,且又能干,一直養在梁府伺候主子,沒干過什么粗重的活,哪里經過這般事,是真的嚇壞了。
徐鸞知道不會水的人落了水的恐懼,便抱著她拍了拍她的背,唇角抿出抹笑,“咱們都還活著?!?/p>
碧桃一聽這話, 劫后余生的慶幸襲上心頭,“方才真是嚇死奴婢了!”
她一邊抹著眼睛松開徐鸞,一邊打量四周,見四周都是林子,再遠處就是霧蒙蒙的翻著浪的江,根本不知在哪兒,心頭非常不安,“姨娘,咱們現在在哪兒?”
卻說徐鸞方才松開浮木后便轉身投入江水中,打算借浪的勢游向離船靠岸的碼頭稍有些遠的岸邊去,再是從岸上尋路離開去最近的村鎮。
決定是臨時下的,可她想著,因著梁鶴云不知自已會游泳,怕是不會想到她能上岸,只會以為她死在了這江里。而她不過是一個小妾,雖最近讓他得趣,但他心里有多重要的地位卻是沒有的,所以他不會來尋她,她便能順利地離開。
至于離開以后怎么辦,當時那樣的時間里,她沒有時間考慮了,只知道機會擺在了那里,她心跳飛快,根本控制不了自已,滿腦子都是她可以走了。
如今爹娘二姐和弟弟也已是良籍,能憑著本事安家,她可以等過了這段時日的風頭回去尋爹娘。
就讓梁鶴云以為她已經死了,或許因著她死了,那賣身契也作廢了呢?
可她沒想到會看到被浪花拍過來的碧桃,既看到了碧桃,她不能眼睜睜就看著她沉入水底。
但她也清楚,碧桃是梁鶴云的忠仆,若是她活著,若是讓她知道不遠處就是碼頭,而梁鶴云就在那兒,她定是要去找他的,她便也跑不掉。
所以她費力拖著碧桃到了這一處水還沒漫過來的有灌木的地方,不仔細看便看不到碼頭。
徐鸞那張憨甜會唬人的臉上露出愁緒,“應當是岸上,我沒瞧見二爺?!彼D了頓,又道,“方才二爺去救崔表公子了,怕是以為我們已經死了便走了,畢竟崔表公子身子病弱,落了水怕是要立刻就醫才好?!?/p>
碧桃一聽這樣,剛才停歇下來的眼淚就流得更厲害了一些,很是惶恐,“那、那怎么辦?姨娘,咱們兩個怎么辦?咱們是去江州,還是回京?”
徐鸞眨了一下眼睛,也是十分無措,她忽然問碧桃:“碧桃,像是我這樣流落在外的小妾時隔一段時日再回去,府里還會讓我入門嗎?”她說這話時兩只大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十足擔憂的模樣。
碧桃聽罷,就臉色一白,喃喃:“姨娘,咱們完了!”
她是知道像是這般的貌美小妾和貼身婢女流落在外十天半個月的,哪個還能保證身子干凈的?指不定被人染指過,沒有哪家主子還會要的!
她聽說過別人家的小妾出門游玩丟了幾日后再回來后,直接就被發賣了出去的!
就算如今二爺如今寵著姨娘,可哪個男子能受得了這般可能腦袋冒綠的事?夫人和老太太也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
“姨娘,咱們回不去了!回去了怕是要被賣掉!”碧桃哭著說。
徐鸞便抱著她肩膀安慰她:“沒事,咱們身上還有點銀錢,你還記得那富戶的小妾說的話么?咱們可以找人去辦假戶籍,再是往京里回去,我爹娘如今是良籍,在京里安了家呢?!?/p>
碧桃抹著眼睛,惶惶不安,“可姨娘,咱們兩個貌美的女子,怕是要被拐子抓了賣去臟地方?!?/p>
徐鸞就說:“我們扮成尋親的兄弟,臉上抹脂粉畫丑些,誰能知道我們是男是女?”
她說這些話時,圓圓的眼睛在發光,說著說著便又笑了起來,唇角翹著,笑渦甜人。
碧桃沒經歷過這些事,也自然想不出這些,她盯著徐鸞看,一時有些看呆了,她仿佛沒見過姨娘這模樣……再細細想一想姨娘說的話,誰再說姨娘是個憨的,她就跟誰急!
她心里沒主意,自然把徐鸞的話奉為圭臬,點著頭又伸手去摸身上,發現身上不止那細軟首飾還在,就連腰間荷包都在,她立刻打開荷包,里面有一只密封的瓷罐子,里面放著她的胭脂水粉,荷包里還有一支炭筆。
她立刻取出來遞給徐鸞,也跟著徐鸞笑起來,“姨娘,奴婢有這些!”
徐鸞知碧桃愛美,看到這些東西,又想笑又覺得救了她真好呢!
她讓碧桃放在自已荷包里收好,看了看天道:“咱們去附近找一處避雨的地方躲起來。”
碧桃忙點頭,便起身,她正要往四周打量,徐鸞已經拉著她往前走了,“我方才看過四周了,前面好像有一處破廟,咱們去那兒暫時躲躲雨。”
梁鶴云定是直接去最近的驛站的,所以不會到破廟里去。
碧桃趕緊就跟著徐鸞走。
那廂梁鶴云卻是還泡在江水里,和手底下的護衛一遍遍鉆入水中尋人,他的臉色說不出的難看,又青又白。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水下不可視物,還下著如此大雨,一個不會水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在這樣的風浪里活下來?指不定早就飄遠了沉底了去。
但這話沒人敢在此時說出來,護衛們只能悶著頭尋人。
崔明允白著臉站在碼頭邊緣上,頭暈目眩,心里卻也難受愧疚至極,他知道若不是他需要這表弟來救,那徐娘子根本不會有事。
暴雨到天快亮時終于停了下來,但此時上漲的江水快把碼頭淹了,崔明允和不善游泳的小廝舉著火把撐著傘還堅持站在這兒等著,雖身子不適也只吃了隨身帶的藥丸后沒離去。
護衛們都精疲力盡了,皮膚都泡白了,再沒力氣。
泉方終于忍不住上前去拉梁鶴云,小聲:“二爺, 先歇一歇吧,等天亮后再尋姨娘?!?/p>
一夜過去,梁鶴云下巴上都生出了青色胡茬,他眼窩泛青,鳳眼里盡是紅血絲,開口的聲音十分啞,帶著怒氣,“人還沒找到歇什么歇?”
說話間,他胸口起伏得厲害,一張臉上也都是水漬,竟是讓人分不清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