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般語氣慈和的一句話,聽在梁鶴云耳朵里卻像是在飄一樣。
他懷疑自已聽錯了,笑了聲,“祖母說什么?”
老太太將茶杯放下,目光直視他,緩緩將方才那句話重復了一遍:“她想走,我將她的賣身契還給了她。”
梁鶴云的呼吸終于在這一瞬凝滯住了,他看著老太太,臉色一點點變得鐵青,整個人僵坐在那兒沒動,好半晌才笑了出來,低頭端起茶喝了一口,“她要賣身契,祖母給了她。”
這話不是疑問句,老太太自然沒有應這聲,只慢條斯理又道:“飛卿,你困不住一個心不在你身上的女人。”
梁鶴云的胸口在這句話落下后劇烈起伏起來,他一下抬頭看向老太太,忍了又忍,終究沒有對老祖母口吐惡言,甚至是聲音平靜道:“哦,這事她倒是與我提過,我也答應她過些日子帶她去官府消籍,畢竟我的妾帶著個奴籍總不好聽,徐家也如今也都是良籍了。”
老太太眉頭跳了一下,聽著他這般掩飾的話一時無言。
梁鶴云卻沒有再多的話,忽然硬邦邦甩袖起身,一句話都沒說直接離開。
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極生氣極無禮的了,畢竟他小時是在老太太這兒養著的,祖孫倆感情向來好。
老太太也沒有挽留,只是看著他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時,忍不住嘆了口氣,轉頭對書影道:“飛卿自小聰穎,自然瞧出了我的意圖,這回怕是要生我許久的氣。”
書影自然不敢評價,只寬慰老太太道:“二爺會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老太太聽到這話也只是笑了笑,低頭重新端起茶盞,抿了口,才道:“雖飛卿不是繼承這座國公府的,可他有生之年榮辱卻事關國公府,他的妻子人選,重中之重,門當戶對,對他有助力才可。”
那廂梁鶴云從老太太院里出去,在外邊深呼吸了好幾口氣,鐵青的臉色卻沒有半點好轉。
泉方剛才沒跟著進去,一直在外候著呢,這會兒見到二爺進了一趟里面出來就這般臉色也是嚇了一跳,暗自揣測不會是老太太用了什么法子逼迫二爺成親吧?
但二爺也不至于這般神色……
梁鶴云胸口那股子氣實在難壓下去,額頭的青筋都在跳著,最后忍無可忍一腳踹在旁邊的花盆上。
那花盆哪里承受得住這般暴怒的一腳,直接碎了。
泉方嚇了一跳,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瞧著那盆花是老太太極愛的珍稀花卉,更不敢吭聲了。
“走!”梁鶴云咬著牙的一聲,抬腿就往外走。
那廂宴廳諸多親戚還在用飯,因著白姨娘極善言談,徐鸞與她說話很是心情舒緩,飯也吃得比往常多了一些,她正聽白姨娘說她女兒的趣事時,忽然感覺一股陰風從外面吹進來,忍不住摸了摸自已的手,不經意抬頭時,便看到站在宴廳門外的梁鶴云。
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了,泉方提著燈站在旁邊,照得那斗雞像是一尊青面獠牙的煞神,此刻他正用殺人的銳利目光瞪著她,那模樣好似要立刻啄斷她的脖頸把她叼死一般。
她有些莫名,但還是心里一緊,不知哪里又得罪了這斗雞,一時沒動。
“怎么了?”白姨娘見她抬頭看外邊,便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眼瞧見外面威風凜凜站著的梁鶴云,掩嘴笑了一下,道,“看來是二爺來尋你了,快去吧別讓他久等了。”
徐鸞只是一個小妾,如今老太太走了,她不知是否還要向方氏福禮道別。
白姨娘看出她的疑慮,知她頭一回參加這般宴席,便笑著道:“不必對夫人說,自行離了去就是,我們這般身份,過去道別反倒是逾矩了,還惹得她不高興。”
徐鸞才是松出口氣,低著頭起身悄悄從席上離去。
梁鶴云一直在外邊瞪著徐鸞,隨著她朝自已靠近,臉上的神色反倒是愈發平靜,鐵青的臉色瞧著也恢復如常。
泉方在旁邊瞧見了,心里不僅不松口氣,反倒是愈發緊張起來。
旁人或許不清楚,但他卻是最清楚不過的,二爺若是把火氣發出去了,那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可若是他氣到極致,反倒是會顯得平靜如常,還會有說有笑呢,可事后會爆發的氣卻是很難輕易消除。
碧桃方才偷瞧二爺也看到他臉色的鐵青了,這會兒看到他又笑,也是哆嗦了一下,默默和泉方對視了一眼,又默默往姨娘身后藏了藏。
“今日宴上的菜如何?可是吃得滿意歡欣?”梁鶴云低著頭笑著問徐鸞,瞧著脾氣很好,難得的溫柔。
徐鸞自然沒有泉方和碧桃了解梁鶴云,看他臉上繚繞著的黑云似乎已經消散了便松了口氣,抿起笑就說:“很好吃。”
梁鶴云聽罷就笑了,攬著她便往外走,道:“好吃就成,爺也算是沒白帶你來這一趟呢。”
徐鸞見他笑,便也跟著淺笑,她這會兒的心情著實是很不錯的。
梁鶴云的目光像是隨意地往她身上打量,目光在她腰間的荷包上稍稍頓了頓,無聲又笑了下,忽然又道:“爺在想,這次爺離京再回江州到底要不要帶著你。”
碧桃就在旁邊提著燈籠,那光照在徐鸞臉上一晃一晃的,讓人瞧不清是不是她在此時顫了幾下眼睫。
梁鶴云無聲地又笑了,便聽那可恨至極的惡柿抿著唇甜笑,說:“二爺若是手頭的事情急,那奴婢就不跟著一起去了,以免耽誤了二爺的事。”
聽聽,說得多真摯甜美呀, 叫人一不小心就沉溺在那該死的笑渦里!
梁鶴云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下,伸手掐了掐徐鸞的臉,“可爺要是舍不得把你一個人放在這兒怎么辦呢?”
徐鸞的臉被捏疼了,總覺得這斗雞方才那一下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力,下意識躲閃了一下。
沒想到這斗雞反應極大:“躲什么呢?”
徐鸞被這語氣稍稍驚了一下,抬頭看他,看到的卻是梁鶴云帶笑的臉,他低著頭湊過來,額頭幾乎要觸及她的額頭,“快說,爺要是舍不得把你一個人放在這兒怎么辦呢?”
這問題叫她怎么回,她當然是順著他原本的打算,甜甜道:“那二爺就把奴婢帶著,二爺去哪兒奴婢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