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年紀大,自然不可能坐到壽宴最后,用了些后便讓人扶著下去了,將這兒留給梁國公和方氏招待,唯獨朝著梁鶴云招了招手。
梁鶴云瞧出老祖母有話要對自已說,今日是她壽辰,自然是不會拒絕,笑著便走過去攙扶上,有說有笑跟著走了。
走出去前,他又忍不住轉頭瞧了一眼徐鸞,見她不知在和白姨娘說什么,正笑得甜,笑渦都深出兩道印子。
真不知有甚好笑的!
梁鶴云心里有些憤憤地想,又瞧了她一眼,見她很高興,便也稍松了口氣跟著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從今日梁鶴云帶著徐鸞進宴廳一直到現在離開都看著,她打量著這風流孫子的神色,終究輕輕嘆了口氣,眼底卻有一些硬。
徐鸞今晚上確實過得挺開心的,因為席面上的菜果真如梁鶴云所說很好吃,而白姨娘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白姨娘瞧著溫柔,實際上卻富讀詩書,什么都好像知道,說話也很是爽朗,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她都能說得很有意思,徐鸞看得出來她是在照顧自已,這般不動聲色又讓人舒適的度,情商極高。
一頓飯吃到最后,她對白姨娘已經很有好感了,也隱約明白為什么梁國公能寵她這樣多年。
她有些好奇白姨娘是怎么成為梁國公的妾的,依著白姨娘的談吐,她讀過不少書,在這個時代,讀過很多書的女子顯然不是很普通的人。
“瞧你這圓溜溜的眼睛,可是有什么話要問我?問便是了。”白姨娘一眼看穿,笑著問道,語氣很自如。
徐鸞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小聲問了出來:“姨娘這般有才學的,怎么會給國公爺做妾呢?”
白姨娘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停滯住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一會兒后,眼底才繼續有流光涌動起來,她看向徐鸞,淺淺笑著,道:“我這么大年紀了,很久沒有人問過我這般問題了。”
徐鸞臉上露出歉意,正要開口道歉,白姨娘又擺了擺手,道:“不礙事,這不是什么不能說的事。”說到這,她又笑了一下,帶著一些懷念,語氣自然又溫柔,“年輕時,我是不愿意做妾的,我讀過幾本書,又生得美,哪個愿意做妾呢?”
她瞧著徐鸞, 似乎能看穿徐鸞心底在想什么,接著又笑著道,“可惜我父親犯了事,成了罪臣,我成了罪臣之后,被充入教坊司成了賤籍,國公爺把我從教坊司帶了出來,我就成了他的妾,伺候國公爺一個人自然比伺候很多人好。”
徐鸞聽著,心里的歉意更深了,忙說,“姨娘,對不住……”
白姨娘卻依舊搖了搖頭,“無礙。”她頓了頓,又輕聲說,“若是可以,誰愿意做妾呢?我跟著國公爺二十多年,他待我挺好的,可我唯一的女兒如今才八歲呢。”
雖她并無多說什么,可徐鸞光是從這一句話里就聽出了白姨娘多年的心酸,一時不知她是與大姐一般流過幾個孩子,還是一直吃避子湯沒被允許生孩子過。
白姨娘低頭喝了口甜湯,又說:“我瞧著二爺如今待你很好,咱們府里的主子都恪守規矩,只二爺是個不守規矩的,雖瞧著風流,但我瞧著他若是上了心,怕是與那等飽讀詩書恪守規矩的男子不同,敢做敢為,誰也束縛不得。”
徐鸞不知白姨娘為何忽然說這話,但只能跟著抿唇笑,點點頭沒吭聲。
哪知白姨娘又湊近了她說:“趁著他如今把你放在心上,趁著他還沒娶妻,不如趕緊向他要個孩子。”她眉眼彎著,溫溫柔柔的,“可別與我一般,年紀好大了才能有個孩子傍身。”
徐鸞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在白姨娘的目光里稍稍紅了臉,含糊著點頭。
白姨娘便后退了些,又笑著給徐鸞盛了一碗甜湯,不再提及方才的話題,只說:“這甜湯著實不錯,你嘗嘗。”
徐鸞便也默契地不再提,低頭喝甜湯。
那廂梁鶴云也到了老太太那兒,正要插科打諢幾句離開,便被老太太叫住,“且坐下,祖母與你有話要說。”
梁鶴云眉心微不可察一皺,大約知道老太太又要說什么,心中生出浮躁,只還是笑著道:“祖母說便是。”
老太太卻是瞧了瞧他,嘆了口氣,“你如今正做的事,祖母雖不甚清楚,但也知怕是危機重重,甚至一個不察,梁府都要因你陷入困境。”
梁鶴云沒料到老太太說這個,一時也正了臉色,輕聲:“祖母勿憂,孫兒心中有數。”
老太太卻又話鋒一轉,“姜娘子的父親是御史中丞,娘又是很受圣上敬重的老德王的女兒,你娘雖是個不知事的,但下意識還是給你尋了這么個身份的小娘子。若不是姜娘子之前一直養在庵里,耽誤了年歲,如今十八了,可輪不著你。”
梁鶴云擰眉,抗拒得那般直接:“姜娘子太過老實,又是庵里長大,怕是不懂人情世故,撐不起我這家門。”
老太太:“……你不正是喜歡那般憨然老實的嗎?”
梁鶴云不知為何笑了,挑了下眉,沒有否認,只說:“姜娘子便罷了。”
老太太看著他那笑,聲音淡淡的,“你心里將林媽媽的幺女看得重,寵得厲害,甚至當時愿意納她為妾。祖母也不知你現在不愿意娶妻有沒有她的原因,但是,她是否對你也是一樣的心呢?”
梁鶴云挑了眉,一時沒吭聲,只等著老太太接下來的話。
老太太也沒有立即說,喝了一口茶才是緩緩道:“她心中沒有你,不喜歡你,不愛你,任你這般家世這般樣貌又這般疼她寵她,她還是對你無意。她如今對你的順從,不過是因為身不由已,因為她的賣身契在這梁府里,當初我瞧你對她有意便讓她做了你的妾,但我倒是小瞧了她,沒想到她卻是真的不愿的。”
梁鶴云眉頭越皺越厲害,聲音也低了幾分,幾分難看的冷硬,“祖母到底想說什么?”
老太太看著他道:“她想走,我將她的賣身契還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