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
檀香裊裊,氣氛凝滯。
陸塵和阮清荷相對盤坐,兩人都是眉頭緊蹙。
陸塵是因識海翻騰、魔魂悸動帶來的虛弱和痛苦。
而阮清荷,
則是深陷于前所未有的掙扎猶豫。
她的神魂纖姿曼妙,懸停在陸塵的識海屏障之外,微微顫抖。
只要再前進一寸,徹底沒入……
便意味著她從此就走進了眼前這個男人的世界。
這不僅僅是一場豪賭!
更是一場無奈的選擇!
阮家古訓有言,
施展此等觸及本源的神魂蘊養秘術,需要彼此毫無保留的信任。
到時,
彼此魂力交織,氣息相融,
記憶碎片、情感波動乃至神魂共鳴……
此等親密之事,近乎靈犀相通,歷來唯有生死相托的道侶,方會施展。
如今,
她與這陸公子不過初識,甚至連其品性為人都不甚了解,
卻僅僅是要為了離開此地去救治母親,做出近乎托付半生的抉擇?
“娘……女兒該怎么辦……”
阮清荷心中悲苦交織,
為了早些送回蘊神花,此刻她若是退縮半分,便前功盡棄。
可若是前行,
自已的清白名節,皆系于這陌生男子之身。
在越州南域,
她阮清荷雖算不得驚才絕艷,卻也是無數天驕俊杰苦苦追求的天之驕女。
難道真的要為此妥協?
就在她于陸塵識海外緣痛苦徘徊、進退維谷之際。
陸塵雖閉目調息,卻也隱隱感知到了她的猶豫。
他心中一片清明,
此女的神魂氣息讓他感到一陣平和。
或許,
她真的能幫助自已穩住魔魂反噬,甚至還能用此法來對抗魔胤的魔魂侵蝕。
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但他也明白,強扭的瓜不甜。
尤其是這等需要極度信任的神魂配合之術,
若非對方心甘情愿,強行施為只會適得其反,甚至引來反噬。
所以,他不能急。
只是默默敞開識海屏障,靜靜等待著她的決定。
……
與此同時,祖祠之外。
大祭司墨風將族中幾位核心長老,包括剛恢復的墨巖等人召集至一處。
眾人臉上猶帶著新生后的激動和些許茫然無措。
墨風目光掃過眾人,
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威嚴和深沉囑托:
“我墨家,萬載枷鎖已破,血脈詛咒已解,終于得見天日。
然,前路漫漫,天地浩蕩,我墨家羸弱已久,百廢待興。”
他頓了頓,
目光仿佛穿透虛空,看到了石室的方向,聲音壓低,卻更顯凝重:
“陸塵公子,乃是我墨家的再造恩人,也是我墨家未來能否真正掙脫宿命的關鍵。
我們要竭盡所能,輔佐公子,助其穩固修為,應對……其體內之患。”
最后四個字,他目光深沉,說得極輕,
但在場的元嬰長老都是人精,
聯想到之前感應到的那恐怖魔威和陸塵的種種手段,心中已是凜然。
那位傳說中的真祖魔尊,恐怕極有可能就被封印在恩公體內!
他們必須幫助恩公,鎮壓魔尊!
說完,
墨風單獨看向一旁的墨彩衣,一道傳音悄然送入她的識海:
“彩衣丫頭,你過來。”
墨彩衣連忙走近。
墨風看著她,眼中滿是復雜疼惜,
“孩子,有一事,關乎陸公子的安危,也關乎我墨家存續,或許……唯有你能一試。”
“大祭司爺爺請說!只要能幫到陸塵哥哥,彩衣什么都愿意做!”
墨彩衣毫不猶豫,美眸中滿是堅定。
墨風嘆息一聲,傳音道:“我墨家先祖,曾于上古之戰中獲得一柄殘缺的仙器,是一個名曰麒麟刀的殘缺刀柄。
此刀柄蘊含一絲仙力,對鎮壓魔魂有奇效。然,仙器有靈,自我封印于祖地最深處的麒麟洞內,唯有身懷最純正麒麟圣血、并且完全覺醒血脈之人,才能有機會感應并取出。”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墨彩衣:
“我墨家傳承至今,體內尚存一絲麒麟圣血火種者,唯你一人。所以……”
“我愿意去!”
墨彩衣斬釘截鐵,甚至沒等墨風說完,
“請大祭司爺爺立刻帶我去麒麟洞!我要覺醒圣血,取出仙器殘片,幫助陸塵哥哥!”
看著少女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墨風心中既感欣慰,又涌起無邊酸楚。
他沉重地點了點頭:“好孩子……跟我來。”
他帶著墨彩衣,
穿過墨家遺族之地最隱蔽的禁制,來到一處被層層古老符文封印的山壁前。
墨風念動咒文,山壁無聲洞開,
露出后面一條通向地心深處的熾熱甬道。
甬道盡頭,
隱約可見陣陣火光和一種令人血脈沸騰的古老威壓。
“麒麟洞……乃是我族先祖坐化前用來鎮壓幽魂洞的地方,他們臨死前都將體內的最后一絲麒麟真焰和圣血本源融入洞中。
你只要進入其中,以自身血脈溝通、承受真焰煅燒,方有可能徹底喚醒你體內的圣血。
但此過程……痛苦萬分,兇險異常,古往今來,我墨家后輩……無一人成功!”
說著,墨風的聲音滿是悲涼。
聞言,
墨彩衣嬌軀微微顫抖,卻依然挺直脊梁,
“陸塵哥哥,彩衣不要你有事!
為了你,彩衣什么都不怕!”
說完,
她一步踏入了那熾熱的甬道。
身影很快被紅光吞沒。
墨風站在洞外,望著那緩緩閉合的山壁,老眼濕潤,低聲喃喃,
似在自語,又似在告慰先祖:
“真是苦了這丫頭了……覺醒圣血,九死一生。取出仙器殘片,更是需以覺醒后的圣血為引,耗損本源……
但,為了鎮壓魔尊,為了我墨家的使命……總得有人,踏上這條犧牲之路。
所以,還請勿怪老夫的這份私心!”
山風嗚咽,
仿佛也在幽幽嘆息。
就在這時,
墨風目光陡然變得深沉銳利,他緩緩抬起手中的古老木杖,
“先祖遺命,世代相傳,我墨家族人,縱身死道消,也絕不可坐視魔尊重臨世間!所以,是時候準備封魔大陣了!”
說完,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歉意。
……
另一邊,石室之內。
檀香幽微,時間仿佛被拉長。
阮清荷內心的掙扎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劇烈起伏。
母親日漸衰微的魂傷、被困此地的現實、
以及眼前男子識海中那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
最終,
她對至親的擔憂壓倒了所有的顧慮和羞怯。
“娘……請恕女兒不孝,情非得已……”
她心中悲嘆一聲,美眸中閃過決絕。
那縷徘徊已久的神魂之力,終于不再猶豫,
如同歸巢的乳燕,輕柔而堅定地,緩緩進入了陸塵的識海之中。
剛一進入,
阮清荷的神魂便是猛地一震,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瞪大了眼睛!
好大……好遼闊!
這真的是一個金丹修士的識海嗎?
浩瀚如星宇,深邃似古淵,
魂力凝實程度遠超同階,甚至比一些元嬰后期的老怪也不遑多讓!
更讓她心驚的是,
這片識海的邊界仿佛在不斷延展,隱隱有自成一方小天地的雛形!
“此人……到底是誰?”
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越州何時有了此等不世天才!?
而在識海最深處,
那團散發著無盡邪惡的漆黑意志,僅僅是遠遠看上一眼,就讓她神魂一陣戰栗!
那究竟是什么樣的恐怖存在?
竟能寄宿于修士識海中而不滅?
就在她震撼莫名之際,
一道略顯虛幻、臉色蒼白卻目光平靜的神魂身影,緩緩在她面前凝聚,正是陸塵。
“清荷仙子。”
陸塵的神魂聲音溫和,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虛弱。
阮清荷微微一怔。
那聲音輕輕拂過她的魂體,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她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想起自已的目的,也想起了那難言的尷尬。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
“陸公子……清荷如此施為,那位……那位美若天仙的墨仙子,她……她不會介意吧?
她……是公子的道侶嗎?”
問完,
她莫名覺得臉上有些發燙,幸好此刻是神魂狀態。
陸塵的神魂淡淡一笑,搖了搖頭,語氣坦蕩:
“彩衣她,就像我的親妹妹一樣。清荷仙子不必多慮。”
阮清荷心中微動,美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她看得出來,
那墨彩衣對陸塵的依賴和情意絕非妹妹那么簡單,
但陸塵卻如此說……
這讓她對陸塵多了幾分莫名的好感,心情似乎也平衡了一些。
“不行!即便如此,我阮清荷也不能就此犧牲清白……”
她心中那點屬于天之驕女的不甘和傲氣又冒了出來,決定再考驗陸塵一番。
“陸公子,”
她忽然正色,
問出了一個連自已都覺得有些突兀的問題,
“不知……公子如何看待生死?”
陸塵的神魂明顯愣了一下,
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問出這個問題。
他強忍著神魂的虛弱刺痛,莞爾一笑,回答道:
“何為生?何為死?我陸塵自認為是個俗人,我很惜命!
無論陷入何種絕境,我都不想死,因為……”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因為我還有很多未完成的事要做,還有很多想要保護的人,在等著我回去守護!”
他的回答樸實卻有力,語氣中滿是責任感。
阮清荷心中微震,追問道:
“那公子……想守護誰?
心中……可已有傾心相許之人?”
這話問得就更直白了,幾乎帶著點尋根究底的意味。
連阮清荷自已問完都有些懊惱,自已會不會太過冒失?
陸塵微微挑眉,
顯然也覺得這姑娘問題有點多,還磨嘰。
但他并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反問道:
“那清荷仙子你呢?如此絕代佳人,想必追求者眾多,心中可有良人?”
“我?”
阮清荷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當然沒有!”
說完才覺失言,俏臉更紅。
陸塵笑意加深,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你早晚會有的。”
阮清荷心中苦澀一笑,暗自低語:
“不會有了……待我為你穩定神魂,魂體交融之后,恐怕……”
后面的話她根本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
陸塵的神魂忽然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之力,
如同三月的春風,又似初陽的暖光,輕柔地包裹而來。
是阮清荷的神魂之力!
她似乎終于放下了所有顧忌和矜持,開始施展阮家的《蘊神養魂訣》!
霎時,
兩股神魂之力不可避免地纏繞在一起!
嗡!
一種奇異的、直達靈魂深處的共鳴顫栗同時席卷兩人!
沒有肉身接觸,
卻比任何肌膚之親更加親密無間!
神魂的每一絲波動、每一縷氣息都清晰可感,如同水乳交融,難分彼此。
那感覺,
如同三生三世的戀人回眸,玄妙難言,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親近舒爽!
就在兩人神魂沉醉于這毫無隔閡的融合中時,
誰也沒有注意到,
識海深處,那被隔絕的魔胤魔魂,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