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禿子!”
周招娣皺著眉頭喊,“他咋回來了?劉翠蘭呢?”
一群人都揪著心等他走過來,好問個究竟。
張禿子一夜沒合眼,又連跑了百十里路,兩腿像灌了鉛,早邁不開步子了。
從東溝下面爬到地頭上,一屁股就蹲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昨黑他和劉翠蘭領著計生辦的人去抓李春桃,其實走到半路就后悔了。
他怕扳不倒周志軍,回頭遭報復。
一想起周二干被周志軍拽著腳脖子,頭朝下拖的慘狀,他就直發怵。
領著張拴住一伙摸到周二姨屋后,趁眾人往屋里沖的時候,他就溜了。
等跑到大路上一看,糧站的卡車早沒影了。
百十里的路,他一刻不敢停,緊趕慢趕總算在天黑前摸回了村。
這會兒坐在地頭,他才松了口氣,扯著嗓子罵,“劉翠蘭你個死秀子,凈坑俺!你等著,回來俺非整死你不可!”
村頭的人還在等他,眼看天擦黑了,誰也不肯回家燒湯。
張禿子晃悠著往村里走,老遠就有個漢子朝他喊,“張禿子,你咋比烏龜爬得還慢?快點走!”
“干啥?”張禿子沒好氣地回了一聲。
等他走到跟前,周招娣搶先開口,“你咋自已跑回來了?抓到人沒?”
“李春桃真懷娃了?”
“拉去引了沒?”
……
眾人七嘴八舌的問著 ,對春桃的事比對地里的莊稼都上心。
“俺不知道!”張禿子靠在老槐樹上,喘著氣說,“劉翠蘭帶著計生辦的去了,俺沒去!”
周招娣不屑道,“你沒去?那你干啥去了?”
“俺干啥去了,就不對你說!”
張禿子心里暗罵,周招娣這娘們真不是東西,過河拆橋!自從她嫁給王青山,就不讓自已碰了。
夏天在地里逮住她,拉到高粱地里弄了一回,她提上褲子就朝他要錢,還揚言說要去告他。
這次他被抓去嚴打,他一直疑心是周志軍搞的鬼,這會兒突然覺得,告他的八成是周招娣。
周招娣見他這樣,嘴里的瓜子皮朝他身上吐,“不說算了,你想說俺還懶得聽呢!”
眾人見問不出啥,嘆著氣散了。
周招娣也扭身子往家挪,張禿子盯著她肥嘟嘟的圓臀,幾步追了上去。
“周招娣,你不是想知道李春桃的事嗎?”
“俺才懶得聽!”周招娣回頭剜了他一眼。
“不聽,你可別后悔!”張禿子大跨步從她身邊走過。
周招娣心里急得冒火,扯著嗓子喊,“張禿子,你給俺站住!”
張禿子停下腳回頭看她,等周招娣走到跟前,他賤兮兮地笑著說, “你讓俺弄一回,俺就說!”說完拔腿就溜。
周招娣挺著大肚子追不上,氣得直跺腳,“張禿子,你個老流氓,不得好死!”
另一邊,周小偉帶著周大娘連夜往東山趕,騎到半路,自行車胎突然扎爛了。
大半夜的,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連個人家都沒有,奶孫倆只能推著車步行趕路。
周小偉已經兩天兩夜沒合眼了,好在年輕身子壯,還能硬撐。
周大娘快七十歲的人了,雖說身子還算硬朗,可走這么遠的路,實在是累的不行,腳步也越來越沉。
“奶,歇會兒再走!”周小偉聽見她喘氣粗重,趕緊停下腳步。
“這么冷的天,走著還暖和些,慢慢挪吧,不著急!”周大娘擺了擺手。
倆人走得極慢,走到天亮,也沒趕到東山地界。
恰巧遇到個趕驢車的老漢,捎了他們一段。
后來又碰上輛拖拉機,又搭了一截路,一直到后晌,天快擦黑時,總算到了地方。
“春桃嫂子!”
周小偉一進院子,把自行車往墻根一扎,推開堂屋門就沖了進去,“春桃嫂子,二叔!”
春桃正躺在里間的被窩里,周二姨端了盆炭火擱在床頭,坐在邊上守著她。
聽見動靜,周二姨剛要起身,周小偉已經沖進了里間。
“春桃嫂子,你沒事吧?”周小偉眼眶通紅,撲到床邊,目光死死盯著春桃蒼白的臉。
春桃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她不想給周二姨添麻煩,滿心的委屈和淚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聽見周小偉的聲音,她才緩緩睜開眼,一只手從被窩里伸出來,輕輕喚了聲,“小偉……”說完,又無力地閉上了眼。
“春桃嫂子!”周小偉的余光掃到李春桃高高隆起的肚子,心里“咯噔”一下。
劉翠蘭說的都是真的,春桃果然懷了娃,是二叔的娃。
沒親眼看見前,他還抱著一絲幻想,可此刻,那點幻想徹底碎了。
他心里清楚,這輩子他和春桃,再也不可能了。
他緊緊攥住李春桃冰涼的小手,眼眶發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大娘也跟著走了進來,看見春桃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鼓著,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桃,閨女!”她推開周小偉,攥住春桃冰涼的手。
春桃聽見周大娘的聲音,猛地睜開眼,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沒半點光,只溢滿了淚花,哽咽著喊,“娘……”
積攢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了耳窩。
周大娘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哽咽著掏出手絹給她擦淚,可那淚水就像泉水,怎么擦也擦不完,“好閨女,別哭,別哭!”
“志軍哥被公安帶走了……”春桃啞著嗓子說。
周大娘進門沒見著周志軍,心里早猜到了,只是沒敢往壞處想。
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春桃和肚里的娃。
她拍著春桃的手安慰,“桃,別擔心,志軍不會有事的!
你啥也別想,好好養著,等志軍回來……”
春桃看著周大娘花白的頭發和疲憊的臉,心里又酸又澀。
她不想讓老人跟著自已難過,可淚水就是控制不住。
“娘,你走了恁遠的路,快躺床上歇歇!”
周大娘嘆口氣,握著她的手不放 ,“好閨女,你沒事,俺就放心了!
只要你和娃好好的,志軍就不會有事!等明年春天娃生下來,啥事兒都好辦了!”
周大娘在里間陪著春桃說話,周二姨去灶房燒湯了,燒的是芝麻葉豆面條。
奶孫倆只顧著趕路,帶的饃沒顧得上吃,周大娘的肚子早餓得咕咕叫了,可看著春桃的難受的樣子,她一點胃口也沒有。
為了寬春桃的心,不讓她擔心,她勉強端起碗喝了一碗。
春桃早上沒吃飯,中午也只喝了幾口稀飯,見周大娘來了,心里總算有了靠山,也跟著喝了一碗。
“小偉,別擔心你二叔,沒事的!”
周二姨端來一碗熱面條遞給周小偉,“快喝點暖和暖和,你和你奶跑這么遠的路,喝完湯趕緊睡!”
周小偉心里亂糟糟的,一邊是對二叔的擔心,一邊是知道真相后的絕望,各種情緒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連著熬了三天兩夜,又累又困又餓又冷,喝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渾身才總算有了點熱氣。
天冷得厲害,喝完湯后都早早睡下了。
可剛躺下沒多久,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有人在門外大喊,“不好了,快開門!”